贾宝玉一下子就蔫了。
因为当初顾庆之打过招呼的，一路上官差也没怎么为难他们，路上两个月，还跟他们讲了讲到地方怎么谋生。
所以一到陇南镇，靠着当初没被搜走的那点首饰，贾政在陇南镇最南边置办了个小院子，还自带一口水井。后头住人，前头用作私塾，收了十几个学生教他们启蒙。
贾政的学问，在边关这种地方算是出类拔萃的，靠着这二十多个学生，不仅能保证一家人衣食无忧，隔三差五还能吃些肉，生活水平也算中等偏上。
就是……
贾政眼神不自觉往右抽了两下，又强力扭转过来，角落里那间屋子原本是赵姨娘跟贾环住的。
可惜边关未开化的蛮夷之地，礼仪崩坏，他们两个竟然直接跑了！
贾政冷哼一声。
贾宝玉抖了抖，他这一动，把贾政的思绪又拉了回来。
好不好都是比较出来的，这么一比，贾政又多了几分耐性，“这等荒蛮地方，几十年也出不了一个秀才，你只要能照着书教他们就成，至少要把书读熟了。”
“老爷说得是。”
这回答听得贾政火大，多少年了，这好儿子一直都是“老爷说得是”，可他改了吗？
没有！
这不是敷衍这是什么！
贾政声音又严厉了起来，“为父年过六十，还有几年好活？还能管你几年？你都二十几岁了，你不能再这个样子了。你非要等到为父死了才——”
一听这死不死活不活的话题，贾宝玉有点害怕，口中喃喃叫了两声“老爷”，声音里也带了些惊恐。
贾政叹了口气，道：“下月起我收几个启蒙的学生，我休息的时候，就由你来教他们，三字经、千家文，还有幼学琼林这些你总是会背的吧。”
“会的。”贾宝玉小声道。
看见他这个样子，贾政又烦躁起来，再一想他的儿女们，他就更烦躁了，“去看看你太太。”他嫌弃的挥挥手。
贾宝玉规规矩矩都没什么动作，倒退着从贾政屋里出去，站在院子里，他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就跟正砍柴的周姨娘打了个照面。
周姨娘颤颤巍巍的双手举着大斧头，几下都砍不在一处，柴劈得很是艰难。
贾宝玉道：“姨娘拿布包着手，仔细擦了皮。”
周姨娘照旧只有一声嗯。
贾宝玉又去了王夫人屋里，周姨娘这才抬头，死死盯着贾宝玉的背影，连劈柴的力气都大了些。
王夫人身子也没好到哪儿去，又记着原先太医的教导，生病要以净饿为主，胃气上来，病就好得快。
只是原先她们锦衣玉食的生活，多半都是吃多了或者吃得不合适，如今虽然能吃饱，但是饮食上跟以前是没法比。
她这么净饿，是越饿越虚弱了。
“太太。”贾宝玉上前行礼。
王夫人挤出个笑容来，“难为我儿，还这样孝顺。过来坐。”
贾宝玉坐在王夫人身边，又叫了声太太，恭恭敬敬的问她昨儿睡得可好，又吃了什么。
“好些了。”王夫人笑道：“今儿早上起来头也不疼了，人也精神了些。”
“再养养就该好了。这两日又起风了，太太也别出去，省得吹了风。”
王夫人点头应了，贾宝玉又问：“太太可想吃些什么？”
王夫人轻笑道：“这等蛮荒之地，能有什么好东西……”她稍微犹豫一下，道：“不过上回那个糖芝麻的烧饼，很是有几分野趣。”
她一边说，一边就去摸枕头边上的小匣子，正在这时，周姨娘端着盆子进来了，道：“太太，粥还得一会儿，我来拿脏衣服。”
王夫人飞快拉着被子把匣子盖上了，冷着脸训斥道：“你洗衣服也轻些，好好的衣服，不过洗几次就破了，还以为是在荣国府，每日有新衣服穿不成？”
周姨娘应了声，从床脚捡了两件衣服拿出去了。
等周姨娘出去，王夫人拿了铜板给宝玉，笑道：“快去快回。还有你老爷的，你也尽尽孝心，省得他总说你。”
贾宝玉从王夫人屋里出来，看见周姨娘抽空提水洗衣服，便又关心道：“姨娘烧些热水洗，天气冷了，凉水伤手。”
周姨娘低声嗯了一声，与其说是嗯，更像是哼了一声。
贾政洗漱过后，也去王夫人屋里看了看。
两人视线对上，看见的都是嫌弃，王夫人头一偏，拿腔作调道：“老爷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痨病鬼？上回还说是我给你过了病气，怎么如今不怕了？”
贾政都没坐下，站在床前道：“宝玉都二十四了，上回你说叫周氏看了个姓白的姑娘，究竟怎么样？”
王夫人冷笑一声，“她不行，她手比宝玉脚都粗，她不配！”
贾政重重地叹了口气，“只要姑娘老实能干，别的——”
“那都几个月前的事儿了。”王夫人打断了他，“老爷养了半年的病，家里还能顾得上别的？那人早嫁人了。”
“你好好问问宝玉，究竟想要个什么样的。我每次问他，他都是全凭老爷做主。”
“想要个什么样的？”王夫人重复道，不免也想起来前头被她嫌弃过的儿媳妇备选，真的是恼羞成怒，她抓起枕头就扔了出去。
“若不是那个该死的乞丐嫉妒他，坏他前程，我儿什么人配不上！他那玉是太上皇要的，那乞丐生生派人把他的玉砸了！我就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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