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焦急，并且支撑起思想的核心不在体内，只剩下了那些被污染的记忆以及原始的本能，所以这些触手的动作乍一看起来很像是在攻击。
但是白厄知道，这些触手的动作都非常轻柔，每一次触碰到他的时候都很努力地要把他卷起来，但却会因为他的挣扎而主动将触手上的力气放开。
他是重开了这一次的轮回之后的第一时间来到哀丽秘榭查看情况的。
那时候来古士强行将多个轮回的他融合在一起所对他造成的精神上的痛楚仍然还在，因此他的脸色格外不佳，蓝色的眼睛中都因为黄金血的缘故而透出了几分金色来。
但是他更焦急的是西娅的情况。
来古士出手，针对他只是顺带，西娅……西娅是来自天外的人，而且非常执意地站在了破坏这个世界自身封锁的一边。
对于幕后黑手来说，这才是最大的敌人，一定要清除、解决的敌人。
所以，他的情况都如此不妙了，西娅……
白厄需要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说，他之所以会变得这么狼狈，是因为他在翁法罗斯这台机器中，只占据了“一个因子”的身份。
他从属在这台机器之下，因此会更容易被来古士调用翁法罗斯本身而影响。
至于说西娅，西娅是世界之外的降临者，来古士想要影响她不会如影响自己那么容易。
——这样的话，让他勉强为自己找到了一些能够安心下来的慰藉。
直到他在哀丽秘榭之外看到了这只状况只能说是不妙到了极点的水母。
水母身上起码有一半的出手都被黑色和红色覆盖着，哪怕这些黑红的方块之上还有神秘那隐隐的微光在闪烁着——但这些反过来的优势，对于那一瞬间差点儿失去理智的白厄来说就都不是他能够观察到的细节了。
他扑向水母检查情况，却在下一秒被一些没有被污染的半透明的触手抓住，用温柔但是非常固执的力气卷起来，朝着水母那巨大的伞盖下面拉去。
情况……这是情况还行的意思吗？
白厄不明白，他甚至有些愕然，但安静了下来，顺从地让水母将自己包裹在那些零碎的模因之中。
西娅在养伤吗？还是——
他在水母的体内看到了一个发着朦胧微光的、像是珍珠似的小核。
比起这个地方留下的空洞，这个小核微小得让白厄甚至感觉到害怕。
这个小小的核心朝着他的方向送过来，一些闪烁的微光，连带着熟悉的声音都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别担心，这只水母的确是我的本体，但是被污染得有点厉害，需要很长的时间来完成自清洁，所以我把我的核心以及其他一些东西拆分了出去搞了个完全是人类的虚构体——还是那个你认识的芙洛西娅，小白，不要为我担心。”
白厄松了一口气。
造成了影响，但不是不可逆的影响。
这样真是……太好了。
他继续听下去，听到这段遗留的信息中说，自己的记忆是被来古士最重点污染的，所以大概率在这一个轮回将会无法用之前几个轮回的记忆帮助到大家。
没关系，白厄这会儿的嘴角已经开始微微往上扬起来了。
差不多是安然无恙，这就是个很好的结果，至少比他在来的这一路上所担心的要好上太多了。
而且，记忆是最不重要的一环，因为他这边也保留着轮回中留下来的记忆。
“我们两个人，只要又一个还保留着那些记忆就没问题。”
他伸手去触碰这颗小小的发光微核。
光芒忽强忽弱地闪烁了两下。
“顺带一说，请你放心，虽然这只是我留下的一段口信，我的本体现在没有什么思考的理智，但是本能都还具备着，所以如果你要捅昔涟搞岁月火种的话，触手会帮忙的——昔涟会无痛地被置换出去，不用太为她担心。”
“但是，小白，我很担心你。来古士袭击了我，就不可能没有袭击你，你的情况……还好吗？”
8.
白厄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还好，没什么问题。”
等这句话说出口了之后他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会儿的水母并不会回应自己。
只留下了一些本能的本体……唉，但或许他也就只能骗过只留下了本能的本体吧？
西娅很聪明，在一次一次的轮回中逐渐变得越来越聪明，仿佛她的成长是没有上限的一样。
在第一个轮回里，她还需要紧紧地盯着别人的脸看，然后端详着沉思上一段时间，才能开始慢慢解读对方在想些什么，但是在上一个轮回里，她已经只需要瞥一眼，就能完成几乎和读心一样全面且详细的结论。
他身上所表现出来的这些信息，是瞒不过西娅的。
她绝对会知道他状态不好，在忍受灼热和大脑过载的痛苦。
这样想来，其实遇到的是已经核心脱离了的本体水母，似乎也不算是完全没有好处……
白厄苦中作乐地这么心想着，伸手拍了拍卷着自己腰的触手。
“好啦，西娅，该放我下来了，你已经让我看过你留下的口信了，还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但是这些水母触手都完全没有放开他的意思，仍然将他卷在里头，一根细小一点的触手甚至伸起来，在他的面前不赞成地摇了摇，让白厄险些怀疑是否西娅在剥离核心的时候将一部分的智慧也留在了本体之内。
这是——什么意思？
触手覆盖着他手上、脖颈上还有脸颊上的皮肤，那种像是在冰窖里面放了两个小时，刚刚开始结霜但是还没有从内部生长出冰晶的果冻似的凉凉的感觉，正在顺着这些裸露的皮肤朝着他的体内传递。
很……舒服。
他不得不承认。
在火种滚烫的这些瞬间，这些触手带来的降温，甚至让他生出了一些舒服到想要就此闭上眼睛睡上一觉，获得在远行之前的些许放松、顺便也将精神攒好的冲动。
“不，西娅。”白厄很有意志力地拒绝了这样的一场舒服睡眠，“不，西娅，先把我放开吧，我暂时还不能休息，我要去找刻律德菈他们，火种——”
像是被“火种”这个词语刺激到了一样。
在这一瞬间，那些触手突然变得激动了起来，贴在他皮肤上的触手被他体内的火种变得也有些发热起来，于是又轮换了一些更凉快的来——而在这一次贴上的时候，白厄隐隐约约地听到一些声音。
一些说话声。
咕噜咕噜的，像是被单独放置在了海洋中的两处，隔着一些海水，想要说话，但是传递出来的声音就是咕噜咕噜的。
只能从那些像是被增加了气泡水音效的声音当中找到一些被冲击到变成碎片的音节，在拼合到一起去。
不许走……火种……小白……好烫……
火种……好多。
很烫……不舒服……
小白……好辛苦……给我……就好。
模因……没有痛觉……来古士……抢不走……
小白……小白……
小白睡……一会儿……去狩猎……带着……火种……我来保管……不给……来古士……但也……不可以……小白……
那些触手甚至已经开始态度强硬地掰起他的手来，试图从他这边抢走那些火种。
啊，原来他这么高看了自己。
不，应该说，是他太小看了西娅的敏锐。
他连已经被抽离了核心只剩下本能的本体都没能骗过去诶。
白厄一边试图拒绝——虽然早就从西娅那边知道，她做为信息集合体，确实不会感觉到疼痛，也不会被火种影响到，但是火种所在之处也是来古士所图谋之处，会变得更危险。
一边却又忍不住觉得这些正在掰开自己手指，想要从他掌心中搜刮出火种来的触手有些……有些西娅在最初那个轮回中才刚刚三四岁时候的可爱。
火种当然不在掌心里，是在身体里啊，西娅，找错地方了。
贴在他脸上的触手仍然在和他沟通着。
咕噜咕噜的声音又开始了：
……来古士……关禁闭！
一百个轮回……出……不来……火种……给我！
小白……坏……小白……自己难受……
我……心疼……小白……
好坏好坏……
10.
都是西娅的声音。
白厄有些绝望地想。
因为水母没有嘴的缘故，现在这些声音都是用模因拼凑起来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显得像是刚刚开始学说话那会儿。
但也因为这一点，因为此时的本体只剩下了本能，白厄在被控诉“好坏好坏”的时候就更觉得自己的良心在作痛。
他知道，他知道就算只剩下了本能的西娅都会为他的难受而心疼。
于是他握住触手中的一根，好声好气地说，试图商量：“那我把一半的火种给你，好不好？一半的火种交给西娅来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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