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 保持安静,很快就到你们了!”
早年豆腐娘子家的女儿,如今的兵司侍卫长带着一队英姿勃发的女兵来回巡视。
不过安静可爱的女孩子们都很守秩序,这让见惯了某些人打打闹闹、不守规矩的侍卫长很是满意。
“你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才能?”
渐渐地,队伍排到了一位美丽的少女,她有着长长的乌黑的头发和桃花一样朝气蓬勃的面颊,有些发白的淡绿与淡紫搭配的桔梗色的体面衣束虽然在自视甚高的京都人眼中有些过时、像是前面十几年才流行过的款式,但却衬得这姑娘更加娇艳可爱、令人心折。
姑娘虽然看起来有些羞怯,但仍鼓足了勇气面对面前的长官,引得女官在心中暗暗赞叹:
真是一副和当今尚侍藤原顺子不相上下的好容貌啊!
看起来竟然和陛下也有些许相似呢!(注)
这女孩转头看了一眼不惜与继父和同母异父的妹妹弟弟们争吵、也要长途跋涉护送自己来京都的母亲的方向,勇敢开口:
“我叫源舟子,之前抄写了不少诗歌和佛经,书法还能看得过去。”
“哦,”女官登记确认,“是‘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舟’吗?”(注)
“嗯。”少女点头。
“是这个‘舟’,也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舟’。”(注)
—————正文完结—————
第142章 番外六
平安京进入了新一年的夏天,可是春天群芳争艳的花朵都舍不得谢。也许是今年的光景格外好,引得百花都不愿意离开。
承淑九年的帝师府一片大好春光,可是这蜂围蝶绕的美丽景色却无人欣赏。
已过古稀的花散里、年近七十的淑子、终于从外面赶回来不准备再出去游玩的优子和紫姬、已经不惑之年、成为了稳重的殿司长官的玉鬘、双十年华、青春正好的雪姬和一群玉鬘的大大小小的漂亮孩子们围在北殿,强忍着泪水,和明显是回光返照的循子闲话家常。
“你们不用悲伤,我都已经活了这罕见的长寿岁月,托女儿的福享受了无边富贵,晚年还有这么多可爱的孩子们承欢膝下,没有任何不满足的了。”
大限将至的循子这时候不再虚弱,一口气说出了之前几年都难以表述的长句子。“说句难听的,我已经快到九十岁了,我的孩子们都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这时
候我离开是好事,不用感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你们应该为我高兴才是。”
真的吗?
循子难得坐起了身子,靠在承淑帝亲手送来的猎物制成的羽毛枕上,笑着看着这些孩子们。
“除了淑子,你们各自忙吧,让我这个老人和咱们的当家人说会儿话。”
众人知道她要对最为倚重信赖的长女留下遗言了,纷纷红着眼睛离开。
“没事,你放心吧。”淑子将不放心的花散里送到竹帘外,轻轻坐在循子的寝台边。
今日是缠绵病榻的循子这些年说话最多的时候了,而更悲伤的是,今后的她都不会再开口关照小辈们了。
说完了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优子、说完了和性格不像优子反而像循子但更加美貌的雪姬、说完了这些年妥帖细致的花散里和孝顺温柔的玉鬘、说完了那些给这华丽空旷的大院子增添了生机的小孩子们.....
又说起了循子年少的故事、说起了她早逝的母亲和筑前的风景、说起了随卸任的父亲搬回京都时候的大事小情......
“七条那间小小的院子,我一直都在努力守护;我的孩子们,我也在尽己所能地爱护。虽然那时候没有那么多钱、家里人在朝堂也没什么地位,可是我对她们的心意不比如今的秋好皇太后对陛下少一分一毫。”
“这个柜子里,是我收集的孩子们从小到大的东西,帮我拿出来看最后一眼吧。”
循子在淑子的搀扶下伸出手,抚摸着被淑子找出来的一个个细心收纳好的漆盒。“这些是优子小时候写得乱七八糟的字,那时候她连《长恨歌》也不认真学,
还编排主人公皇帝的小话被我训斥,如今竟然能写出那么美丽的游记了,我真是为她骄傲啊.....”(见《番外二》一章)
“这是你这些年留下的草稿,无论是翻译的话本子还是自己写的东西,我都舍不得扔,干脆都留在这里了,希望年轻的孩子们不要觉得我太过繁琐......”
循子对着两个盒子里的东西絮絮叨叨,淑子转头憋回去想要流出眼眶的泪水,继续笑着应和循子。“还有这个.....”
循子颤颤巍巍地摸索到了一个被她分开另放的大盒子。
“等我离开人世之后,麻烦你帮我将淑子留下的东西一起合葬了吧。”
她平静地说出了一句话,手上还是珍惜地不愿意离开最后的盒子。
淑子的眼泪一下子不见了,已经浑浊到经常会看不清路的眼睛猛然清明。
她抬头看着想要将案桌上的盒子抱在怀里的循子:“淑子......”
“她过得好吗,好孩子?
“我的淑子过得好吗?”
在这位母亲已经苍老但流露着被压抑了五十余年的关切里,淑子,不,小淑听到了自己微微颤抖哽咽的声音: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傻孩子啊,”循子紧紧抱住了属于淑子的漆盒,“就在你来到我们家的第一年啊。”
在小淑的呆愣中,循子说出来被她憋在心里几十年的往事:
“后来,在许多个夜晚,我都会哭着回忆那场体面的着裳仪式。如果早知道那是我和我的淑子的诀别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同意举办的。就算是让淑子一直不办仪式又能怎么样呢?也好过她就那样静悄悄地离开了我。”
循子想要哭泣,可干涸的眼睛已经没有泪水了,她枯瘦的手细细抚摸着盒子上的花纹--那是她眼睛还能看见的时候亲手绘上的、七条院春夏季节时候的小花小草。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当你刚刚过来喊出对我来说很是陌生'妈妈'的时候,我以为淑子想到了小时候照顾她的乳母妈妈,没怎么怀疑;”
“后来一段时间,你每天都呆呆傻傻的,以往爱吃的东西不吃了,爱听的讲经也不听了,我也只是以为你被吓到了,加上害怕入宫。于是等你慢慢恢复,那时候想着如果不行的话就别进宫了。但是你渐渐又有了精神,我也就当淑子恢复了。”
“但是当你进宫之后,即使知道沐休就会回来,我也因为太过思念女儿而每晚都在她的房间里回忆她小时候的样子,渐渐地觉得奇怪.....”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了,七条院附近人家的一个女孩被欺负后,小小的淑子也很害怕,可是那时候被吓到了的她不会傻傻地待在屋子里,而是会焦虑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不放心任何人。”(见《藤原》一章)
“而且乳母妈妈在淑子五六岁的时候就辞职回家了。被母亲一手抚养长大、恨不得片刻不离身的十八岁的孩子在受到惊吓后,真的会先呼唤一个已经不怎么记得的乳母的名字吗?”
小淑语气发颤:“所以,您是在那个时候知道的吗?”
“不是啊,”循子微微摇头,“我不愿意那样揣测自己的女儿,所以我也只是怀疑,但是真正让我确认的是你从内里寄出来的书信。”
循子慢慢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一页淑子习字的泛黄纸张。
“我的淑子小时候和我一样,学习的汉字是祖上传下来的隶书,虽然也会有字迹的变动,但亲手带她写下一个一个字的我最是了解其中的点线折笔。”
“本就是被我重重怀疑的孩子,在进宫之后,给我的信件虽然还是有模有样的隶书,但其中的笔锋却有了改变。”
循子笑着看向小淑:“对其他人用的是楷书,极尽笔锋;对我还要模仿淑子的圆润字迹,很是辛苦吧?”
看着小淑怔怔的眼神,循子补充:“你已经很努力很谨慎了。若我不够细心、不够重视孩子,那也就这样糊里胡涂地过去了。若不是淑子的一笔一画都是我亲手带着她写下的、若不是她的生活中处处都有我的身影,我也不会发现这件大事。”
“对不起啊。那时候,我只觉得你是夺走了我女儿身体的恶鬼,又不敢声张只怕打草惊蛇,所以借父亲生病、为他祈福的由头去各个地方找大师,由借着找大师的理由让优子代替我给你写信。因为我生怕面对占据我女儿身体的'鬼'的时候,从字里行间显示出我的怨恨。”循子语带愧疚。
在循子像是要燃尽生命一样的叙述中,小淑的心思飘飘忽忽,记忆回到了五十余年前的那个夏天,优子稚嫩的笔迹写道:“母亲为祖父祈福,无暇写信。”(见《碧茶》一章)
原来在那个时候,循子就已经发现异常了。
是啊,那么爱护女儿的母亲,怎么能不发现朝夕相对的、自己血肉化作的生命的异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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