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了北山寺，对那时候即将坐化的住持、也就是紫姬舅祖父的师父道出了疑惑，求神佛慈悲，让女儿能回来。”那边，循子还在继续。
“那位大师须发皆白，声音也像即将离去的生命一样轻飘飘的。”
“他说，这个世界的我注定会有三个女儿，而其中的两个女儿因缘际会、背井离乡，在绝路中得到生机，又注定会有两位母亲。”
时至今日，循子仍然记得那天北山寺经久不绝的诵经声和似乎要冲上云霄的檀香烟；记得那位大师的敛目捻珠；记得大师对她“及人之母以庇佑女儿”的点化；记得唯一在场的外人、淑子之前经常偷看的帅和尚的一声“阿弥陀佛”。
“你说，”循子定定地看着在她眼中小淑模糊的身影，似乎穿透了重重阻隔，见到了淑子年老的模样。
“你说，在我为了淑子的离开、被我以为的＇恶鬼＇占据身体而心痛的时候，在千万里之外，会不会也有一位失去了孩子的＇鬼母＇，正抱着她的女儿离开的身体深夜哀号呢？”
“我也愧疚啊，可是我又难过。不孝的我只能在父亲的葬礼上，哭出只能被隐藏、无法倾诉的深重悲伤。”（见《魂归》一章）
“而你的母亲，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将苦难压抑在心中，在对女儿的思念中苟活了数十年呢？”
听到这里，小淑再也忍不住了，已经是长寿之人的她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循子瘦弱的肩膀，俯身流泪。
“不要哭，好孩子。”
循子温柔地摸索着，用绢帕擦着小淑的眼泪。
“所以，我的孩子是在什么样的世界呢？你的母亲对她好不好呢？”
她的眼睛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闪烁着最后的希冀。
小淑伏在循子的床前，和她倾诉了自己的一切。
那个美丽的时代、那个女子可以上学工作的世界、自己英姿飒爽又善良正直的武术教练妈妈、那一场见义勇为的穿越，还有小淑和淑子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的见面......
“对不起啊，让你到了这个糟糕的时代，我的女儿却能享受那个世界的美丽。”
循子枯瘦的手怜惜地摸着小淑的脸颊，声音愧疚。
小淑在母亲的手心中摇摇头。
她相信，若是能够选择，淑子宁愿不想去那个新世界，也不会想要离开母亲家人的。
“知道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这些年承蒙您照顾了，我为您抄写了很多经书，希望之后您也能顺利。”
这句话说完，循子就像是猛然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躺回寝台，无力起身了。
“我要走了，希望下一世，还能见到我的淑子。
“再见了，好孩子。”
承淑九年夏初，曾经协助编写生产手册、造福万民的藤原循子去世，帝师府一片缟素，以承淑帝为首的朝廷公卿均来吊唁。
十分隆重的葬礼结束后，循子夫人被安葬在北山寺。
“不需要陪葬金银。”瘦了一大把的帝师吩咐。
“请将这个盒子与母亲放在一处吧。”
北山寺的松风裹、前筑前守夫妇的墓地旁，循子带着最爱的女儿的遗物，与爱她的，和她爱的人一同长眠。
她们将永不分离。
第143章 番外七
A市的清晨总是格外热闹，充满了烟火气。
尤其是在各居民小区周围。
“奚教练，给小淑买菜啊？”
看见奚英提着菜篮子出门，楼下一圈白头发晨练的邻居们大嗓门打招呼。
“是啊，孩子好不容易有假期，买点鱼给她补补。”
已经光荣退休、头发也早就花白的奚英依旧是肩背挺直的样子，中气十足地回应着老邻居们。
在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后，几位大妈和遛鸟的大爷说起这位当初巾帼不让须眉的奚教练，和她的孩子小淑。
“都是一起长大的街坊邻居，怎么我家那个就是个榆木脑袋，老奚家的小淑就那么能耐？跨专业考研，现在都是A大的教授了，被一堆地方邀请讲座。”一个大爷说。
其余大妈白了他一眼：“人家老奚和老宋年轻的时候多重视孩子啊，工作再忙都不忘照顾，小淑想学什么两口子都舍得掏钱。你年轻的时候天天打麻将不着家，还想和人家比？”
“就是，你家孩子健康孝顺有个班上，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不要脸！”
将这个大爷骂走后，大妈们也叹息：“人老了是真寂寞啊，她老伴儿宋医生还不到五十就为了抢救病人猝死在医院了，这些年她也孤单。”
“小淑也不结婚，这都四十了吧.....这要是我就赶紧让孩子找个伴给我生个孙子。”
“人家娘俩都没说什么，你管呢？”一个大妈翻了个白眼。
被翻白眼的大妈也急了：“你在这装什么？天天不找茬不舒服是吧？”
“别闹别闹，一会小区门口新开那家超市限时特价鸡蛋，咱们赶紧过去。”
大妈们闹了两下，又和好如初，赶紧找袋子篮子准备抢鸡蛋了。
哪里有特价，哪里就有超人们。
“看看这条吧，今早刚捞的，保证新鲜。”
“你都在这里买这么多年了，绝对不坑老顾客。这回又是给孩子买的吧？”
菜市场，鱼老板熟练地给奚英称好了大鱼，寒暄起来。
“孩子刚说改签的事情，这马上就到家了，都不知道现在炖汤来不来得及。要不换那些小的吧，我今天改做炸鱼，这个出锅快。”
正在奚英认真挑鱼、其他小贩在吆喝、行人们买菜囤货、早餐店的老板端出来一屉香喷喷的大肉包的时候，一道恶狠狠的声音震碎了祥和的烟火清晨：
“你这个拜金的女人，和你爸妈都一样，不就是因为我没钱看不起我吗？我宁可咱们一起死也不会同意分手！”
一个大块头的男人抓着来买菜的年轻女孩不放手，在他的蛮力下，女孩可爱的、有些陈旧的小碎花菜篮子被甩在污泥中，里面的青菜散了一地。
“别闹了，有话好好说。”有些大妈大爷在远处试图劝两句，但在看见男人从口袋里亮出的刀锋后，所有围观的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一个怒气冲天的壮汉，还有利器，这一堆老弱病残谁敢上啊？
那个穿着朴素的女孩本来暗骂有这个不思进取的前男友真是当初自己瞎了眼，可是在看到那抹刺目的亮白后也傻了眼。
“救命啊──”
“救命啊，妈妈－－”
呼救无用的女孩在惊慌中喊出了最能让她最有安全感的名字。
“救命啊，妈妈－－”
这句声音不知为什么极具穿透性，传到了隔着一条马路正在专心挑最新鲜的鱼的奚英耳中。
她猛然抬头，向声源的地方跑去，快速找到并拨开了围观的人群，看到了被挟持的年轻女孩。
那姑娘看起来年龄不大，似乎是放暑假回家的大学生。
大学生啊，和那年的小淑一样的年纪。
在男人恶毒的刀尖即将落下的时候，周围一片惊呼。而奚英一边喊着“快报jing！”，一边快速上前，用年轻的时候武馆训练出来的矫健身手一把攥住了男入持刀的手。
“老女人别来搅局，你多管闲事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男人的手脚没有章法，但是用上天赋予的、本应保护族群的有力身体狠狠地欺压着别人；而奚英不再年轻的身体也只能勉强应付。
“快跑！”
趁着男人拉女孩的手松开了力道，奚英一把拉开了害怕的女孩。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感受到了利器刺入身体的剧痛。
“帽子叔叔来了，快让开！”
“阿姨呜呜呜，我送您去医院－－”
“放下武器！”
“老教练，老教练！”
“哎呀，这不是小淑吗？快跟我过来，你妈出事了！”
模模糊糊地，奚英听到了很多声音。
－－“一个A大的女生见义勇为救小孩，被车撞了！”
不知为何，她似乎也听到了这句话。（注）
“转到了ICU了，但是毕竟也是六十多了......孩子你做好准备吧。”
小淑已故的父亲宋医生当年的助手如今已经成了主刀的一把手了，她拍了拍小淑的肩膀，想要给这个在手术室外枯坐了整晚的孩子一点安慰。
小淑在病房隔离的玻璃外，凝视着病床上的妈妈。如果没有身上密密麻麻的管子和连接的仪器的话，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位熟睡的安详的女士，正在做着美梦。
毕竟在这个年纪受到了重伤，奚英的病情恢复得很慢。
被救的女孩和她的家人们郑重地一遍遍道谢：“谢谢奚教授的母亲的帮助，孩子才大三，不然这辈子都毁了啊！”
小淑婉拒了他们的礼物：“妈妈不是为了这个。”
顿了顿，她补充：“等妈妈康复后，你们带着孩子让她看看吧，看看她救下来的年轻孩子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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