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奚英没有让她们迎来“康复”的日子。
病情波折了一周后，她醒来了，但是身体的数据越来越差。
“妈妈您坚持住，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一向在学校不苟言笑的小淑教授悲伤得不能自已。
“我要见......小淑了。”
“什么？”在妈妈身边的小淑拉住了她的手，俯身细听。
“我的......小淑。”
小淑，不，淑子一下子明白了妈妈的意思，泪如雨下。
是啊，爱淑子的循子能察觉到的事情，同样爱小淑的奚英又怎么能没有感觉呢？
当年的她面对孩子别别扭扭的性格改变，想到了应激后的创伤、想到了车祸对脑部的损伤、想到了心理问题......在极为不愿承认的情况下，才想着是不是换了个人。
她的小淑，一到放假就赖在床上不起来，怎么会康复后就早睡早起、清晨五点就能起床写字呢？
她的小淑，小时候喜欢一款圆圆的黑色话梅硬糖，长大了虽然吃得少了但还是喜欢收集糖纸说要留着做从来没见过的手账，怎么会康复后就突然不喜欢姥姥姥爷特地买的糖，还有点害怕了呢？
她的小淑，明明还没想好毕业要做什么、甚至还想学画画去当个全职画手或者当个主播直播小时候学过的楷书书法日常，怎么就突然要坚定地跨专业考研去学文学了呢？
太多太多的不对劲了。
奚英在怀疑最强烈的时候做了个梦：梦里一个披散着黑发、穿着层层长裙的姑娘在烛光映衬的佛像前祈祷，嘴里念念有词。
虽然面容并不相似，可是奚英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自己的小淑。
她疯了一样地冲到女儿身前，打量着女儿的脸色－－还好还好，看起来没冻着饿着。
她用尽全力想要接近女儿，却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阻隔了方向。
“我想见我的女儿啊－－”她向漆黑无垠的天空大喊。
“本是将死之人，如今难得有生机。”
“善待她的女儿，你的女儿也会被善待。”
一道空灵的声音落下，奚英猛然惊醒、挺起身子直直坐起。
－－“妈妈？”
－－那个时候在帮姥姥姥爷包饺子的淑子疑惑地看着在客厅午睡醒来、惊魂未定的奚英。
一一“啊，妈妈做了个噩梦。”
－－“妈妈......＂
－－这个时候在病床前的淑子哭着攥紧了奚英的手。
－－别哭了，不知道来自何方的好女儿。
－－妈妈做了个美梦，就要去找我的小淑了。
第144章 番外八
“姨祖母您看，今年的春光，比去年还要好呢。”
“哇，这里有猫猫，我要和它们玩！”
“呜呜，姨祖母，姐姐抢我的糖。
“我才没有！你数一数，你的糖已经吃完了，这本来就是我的......”
承淑十年依旧是美丽的一年。这一年，帝王心术越加成熟的承淑帝用帝师已故的弟弟、冷泉朝后期的右大臣的大儿子作为新的棋子，进一步扩大了话语权，彻底不在乎这些“旧贵族”们的脸色了。于是权贵们纷纷向承子陛下献上了自家精挑细选的美貌男孩以盼望他们得宠。几家公子作为男御进宫后斗得那叫一个如火如荼，倒是让端坐高台的承淑帝看了好些个乐子。
这些公子为了家族和恩宠在后宫闹来闹去，女官们觉得这些男御真是让人讨厌。
瞧瞧，说起争风吃醋，须眉可谓有天赋啊！
而且重要的是，所有增加她们工作量的都是异端！
现在的尚侍藤原顺子带着殿司和兵司长官藤原玉鬘每天不仅帮承淑帝抄写旨意、管理宫关，还要分神处理这些男御的鸡毛蒜皮、鸡飞狗跳，即使有秋好皇太后身边的属官帮忙，可年纪也逐渐变大的她们也会觉得吃不消啊。
更别提虽然理论知识丰富，但也是一把年纪的高阶胜子了。
于是，不仅更年轻的源内侍舟子等人忙来忙去，曾经的桐壶和梨壶两位女御身边有意愿的人也来到了女官局帮忙，同时四年一届的女试被提前。
运子这时候也四十岁了，她和芽生一向是两个闲不住的，就回到了宫里帮忙顺便看戏（也许是反过来的嘻嘻）。
运子和她的母亲幸子一样，女承母业，谈了好多次恋爱后去父留子搞出来了好几个小崽崽，这天就趁着上班将大小不一的孩子们带到了年过古稀的姨母橘典侍养老的宫殿，一向被母亲和姨母宠溺的四十岁的运子在门口扔下孩子后撒腿就跑。
留几个小崽子在橘典侍这里玩闹。
“姨祖母，”一个可爱的女孩蹭到了橘典侍的身上，享受着一直到了七十多岁身上依旧有梅香的老人温柔的抚摸。
“姨祖母您为什么香香的啊？”
－－“因为我用了香料啊。”
“姨祖母为什么叫姨祖母？”
一-“因为我是你母亲的姨母啊。”
“姨祖母有小孩子吗？”
－－有过的。
橘典侍在心中默默回答。
她是有过孩子的。
那时候她还年轻，一向是家族中最“规矩”、最“听长辈话”、最“有姐姐和女孩子样子”的孩子，年纪轻轻的时候就在家中长辈“这是个好女婿”的信誓旦旦下，嫁给了父亲满意的后生，在还是女孩的年纪就有了腹中的孩子。
可是她的父亲一朝遇见意外身故，那丈夫就暴露了肮脏的嘴脸：见到橘典侍行为端庄，他就怒骂她“没有情调”、“古板无趣”、“留不住男人”；撞见橘典侍私底下偷偷自学弹琴调香，他就羞辱她“狐媚姿态”、“不配为大妇”。
左右都为难，前后都是错，不过是看她没有了依靠想要拿捏发泄罢了。
其实那时候的橘典侍已经在研究怎么提出离婚、让那“郁郁不得志”的前夫自寻前程了。
谁知道还没来得及……
橘典侍至今还记得，一身酒味的前夫突然闯进内室，然后就是侍女们的惊呼阻拦、如雨点般落下的男人的拳脚、还有那天像青草一样美丽的新衣上流下的血迹。那时候自己的亲人都在哪里呢？
当初拍着胸脯说会保护她的兄弟们都在哪里呢？
橘典侍经常会想：妹妹幸子总说她是幸运的姑娘，被靠才华闯出些地位的堂姐引荐到了内里当女官。（见《幸子》一章）
可幸子从来不说，在堂姐婚姻失败、孤立无援的时候，是这个小的时候一向有些害怕她严肃的堂妹仗着“独苗”的身份在家中撒泼打滚闹绝食，让橘典侍的叔父不情不愿地按照这辈子唯一孩子的意思为大侄女出头。
然后她借着这一点叔叔家的“男人出头”的名堂、强忍着流产后疼痛的身体和前夫家周旋讲条件，最后拿了前夫家让她闭嘴的“赔偿”：一个入宫当女官的名额。
对于小家族出身的、婚姻失败、无人撑腰的则子，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好在，她没有被上天抛弃。
即使进了宫，她也没有丝毫懈怠，书法、汉字、调香、琴艺......只要是有机会的，她都拼命去学。
即使受到“女人学汉字真是不守规矩”的嘲笑，她也没有退缩。
也幸好当时是喜欢文艺的桐壶帝在世，在他的提拔下，女官们还是有不少出头的机会的。
她也一步步被赏识成为了书司的典侍。
在这期间，她为了能更加受到桐壶帝的信任而大胆跑出内里，即使被诟病也跑到男官的衙门，为陛下找海外的新奇故事；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攒下了一堆美妙新奇、但全是汉字的话本子，让当时汉字还是男子专属、少有女官帮忙的她觉得有些吃力。
然后呢？
橘典侍在孩子们的打闹声中回神，刚刚那个求抚摸的小姑娘又和她的双胞胎姐姐一起抢糖果了。
然后，淑子进宫了。
那时候她听说了有位新进宫的女官的母亲是用汉学教导她的，所以特地在书阁外迎接她。
橘典侍发觉，直到今天，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淑子的样子：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个子高挑、头发黑亮、容貌仅仅是清秀但是能感受到一股书卷气。
更有些说不清的是她的表情，坦然又从容。（见《书阁》一章）
很久以后，橘典侍看着越来越多从容的女官后辈才感受到，那是一种少被规训的自然又无畏。
因为淑子，她渐渐和之前不太喜欢行事作风的源典侍相交、渐渐看到了那些故事的发行、渐渐有了更大的权柄、渐渐见识到了新的时代。
她们共同经历过风雨，也共同分享胜利的果实一一无限美妙的权力。
当得知那个前夫已经被想要讨好她的人打压并找出罪证流放后，橘典侍发觉：见识过尊荣的她，已经不再被困囿于过去的苦难，在新的人生中无限自由了。
“这一生遇见这位美丽的小姐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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