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花散里怔怔望向屋外的样子,小辅君打趣:“今日大将夫人要回娘家拜访呢,过段时间藤典侍的小女儿也会过来居住,以后这些顽皮女童可算有了新的玩伴了。”
哦,今天能见到玉鬘?
“快好好布置,迎接玉鬘小姐。”花散里吩咐。
她好想看看玉鬘,哪怕是在梦中的世界。
“您和女公子们快进来吧,今日夫人可是期待了很久呢。”
受到了难得的盛情款待的玉鬘有些惊讶于这个一直待自己足够有礼但不够亲近的养母今日的热情。带着一大一小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儿进来的她还没坐下,就被花散里拉住了手。(注)
“最近是有什么大喜事吗?”她有些好奇。
花散里强颜欢笑:“是啊,我这里又要有新的孩子们了,以后就不寂寞了,因而尤为高兴。”
她不住地打量着这个本该属于自己和淑子的、如今却被迫委身于髭黑、为他打理后宅、生下一个又一个孩子的玉鬘。
玉鬘的面容别无二致,依旧像是春花一样美丽,但是却比花散里记忆中增添了许多疲惫与压抑。
她伸出手,想要摸摸这个女儿的脸颊,却又想起小辅君无意透露的“花散里夫人”一向顾忌主君源氏的态度因而不敢多亲近这个养女的曾经,只能无奈放下手臂,紧紧攥着玉鬘的手。
“如今已经入冬了,怎么不多带个暖炉,如今双手这样冰凉?”花散里心疼地想要焐热女儿的手。
“母亲不用担心,也是因为我的孩子们年龄相差无几。原来觉得每天都有精力,可是接连生育之后却觉得虚弱,想来也是命吧。”
感受到了以往客气的养母的关怀,玉鬘内心生出了多年无人挂念的酸涩。
她怔怔地看着正在玩耍的两个面容与她相似的可爱女儿,又想起家中乳母照顾的、与自己厌恶的丈夫髭黑面容相近的刚出生不久的男孩。“都是命啊......"
“都是命。”
回过神来,玉鬘看见了养母红通通的眼眶。
“你过得......好吗?”花散里声音颤抖。
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玉鬘不解。
“堂堂皇太子的亲舅、威风八面、即将升职的大将唯一的妻子;让他抛弃了亲王的女儿和前面的孩子也要迎娶的妻子;太上皇源氏的养女......我怎么会不好呢?”
“比起我早逝的母亲,谁不说我有'福气'呢?”
玉鬘浅浅地又似乎在自我安慰地笑。
花散里用衣袖悄悄拭去眼泪,也只能附和地和她一起笑。
渐渐地,四周升起了白雾,掩盖住了室内所有人的身影。
氤氲的雾气再次消散时,花散里发现房间内已经换上了新年的装饰。
同样的夏之町,不同的是这回坐在她面前的,是本该熟悉、这时候却陌生无比的顺子。
第163章 梦回(四)
(如题,花散里做了个梦。)
这是顺子,这一定就是顺子。
她是当年第一位女进士、是淑子满意的继承人、是内里上上下下都敬佩的藤典侍。
即使老眼昏花、即使换了个世界,花散里也十分自信:她绝对不会认错人。
可是这里的顺子却与她记忆中有着完全不同的神态和装束。
她的衣着很是华丽,妆容也很精致,可是这妆容却与她本身的相貌并不相称。
花散里的记忆很清晰:顺子的五官是清丽脱俗的,本身的体态又是和平安京流行的丰腴美稍显别致的修长纤细。
那时候淑子还说过,玉鬘和顺子美得各有千秋:玉鬘就像是春光中丰盈绽放的花朵,而顺子就像是秋日里即将乘风的白鹤。只要身体健康,无论怎样的美都令人赞叹。
而本来就喜欢清新明亮颜色的顺子受到淑子的鼓励后也喜欢穿蓝色和白色的衣服,喜欢研究自然又能显示自身美貌优点的被淑子打趣为“裸妆”的妆容,越发像是天上的云月一样美丽,就像是海外云端的仕女图。
可是,那仙女一样美丽的顺子,如今穿着紫红色的鲜妍衣装,略显厚重的妆容并没有像是花散里记忆中的一样放大本身的优点,反而着重于眉眼和脸颊,让她有些陌生,却又有些眼熟。
眼熟啊,这是谁呢......
待到顺子说起夕雾最近的事情时,花散里恍然:
像夕雾的夫人云居雁!
云居雁娇憨可人,喜欢鲜艳的衣装,这些衣服也衬得她越发可爱,可谓是找准了自己的风格。
可是这不适合顺子啊!
而顺子,每天在模模糊糊的铜镜中看着自己与云居雁有三分相似的脸,又在想什么呢?许是感受到这位婆母对自己妆容的打量,顺子也停止了请安的客套话,有些难过。
她也知道这样的衣服不适合自己、也不是自己喜欢的;
她也知道三条院正夫人那边的侍女暗中讥讽她“东施效颦”;
她后来也知道丈夫夕雾最初为什么追求她......
可她也不想啊。
父亲主家的少爷的追求是那时候的她为数不多改变阶层的机会,而丈夫的手中又掌握着自己一家的生死。
即使上位者表现得仁慈,可是她敢拒绝吗?
那时候,她也不过才十六岁,还是个养在闺中的少女。面对幻想中的贵公子的追求,从小被全家人教育“希望得到如意郎君”、“女子最好的出路就是有一个贵婿”的她怎么能不动摇呢?
更何况那时候的夕雾每天三遍地送信,里面全是他炽热的爱意,她怎么会铁石心肠呢?
可谁知道,谁知道!
直到那一场改变了她人生的五节舞会前,在她激动地向已经提亲的夕雾偷偷展示宫中女官从主君准备的布料中精心为她挑选的蓝色五节礼服的时候,她迎来的却不是幻想中的未婚夫的赞美和夸奖,而是对方轻微的不满。
“以后多穿些富贵色的衣服吧,还有侧脸的胭脂,也不够红。”
“父亲那里还有贡品的梅色丝绸,回头你用来做衣服吧,不要再穿这种我不喜欢的颜色了。”
“舞会也是,我会拜托父亲让你换成红色礼服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
顺子一向被教育得温顺,可是她不傻。
未婚夫最喜欢的是自己的侧脸和上面的眉眼,想让自己穿红色的衣服抹红色的胭脂……
是他喜欢,还是别人喜欢?
那时候的顺子展现了超强的行动力,她用主君源氏的名头收买了几个负责跑腿的消息灵通的小藏人、又散尽了源氏和父亲为她准备的首饰,借口情人忽冷忽热、悄悄拜托各家参加舞会的小姐和侍女帮她想想办法。
最后另一位五节小姐,也就是中纳言(就是阿头)的侄女一次无意识的惊叹让顺子猜到了实情。
“呀,你涂浓一点之后,看起来有点像我的一个堂姐妹呢!”
说者无心,
听者有意。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是个对方求爱不得的替代品。
替代品,怎么能有自己的爱好呢?
那时候,她想要退婚想要不再与夕雾见面,可是那是父亲的天的继承人啊!自己不管不顾可以任性,可是父亲和兄弟们以后,还能好好活下去吗?
那年父亲去须磨之后留下一身大大小小的病的身体,还经得起折腾或者未知的报复吗?
还有母亲,她为这门亲事欣喜若狂,直呼女儿比她嫁得好,以后的孙辈也是最尊贵的大贵族了,顺子又能让她不高兴吗?
“我的女儿比我好命,有了贵不可言的夫君,以后衣食无忧、安享富贵,就不用像我当年一样辛苦了。”
回到家的顺子听见母亲对帮忙的老仆妇的感慨,泪如雨下。
“怎么了我的孩子?”
母亲看见女儿的眼泪,急忙放下亲手为她缝制的与蓝色礼服配套的黄色腰带,跑过去抱住比她还高的女儿。
即使源氏主君说这些衣饰不用她们操心,可是老母亲还是想为女儿送上自己的心意。
“是不是在宫中受委屈了啊?”
“咱们不怕他们。以后你就是大贵族的夫人了,他们都会对你毕恭毕敬的。”
“嗯。”顺子咽下了委屈,努力对母亲微笑。
“母亲最好了。”
“可是我不喜欢蓝色礼服了,麻烦母亲再帮我做条与红色礼服相配的紫色腰带吧。”
那一年的五节舞会被称为“近十年来最华丽”的舞会,王公贵族都对舞者们的表演大加称颂。可是顺子却觉得自己就像是女儿节的玩偶,被硬生生塞进了自己不喜欢的外壳,麻木地、恍如梦游一样地完成了每一个动作。
她看不清台下看客们的面容,只记得眼前在夜晚中燃烧的篝火,就像是点缀在深蓝绸缎上的黄色花朵。
明明脸上在笑,心里却在哭。
她对不起妈妈精心做到一半、就再也无法展示在人前的黄色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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