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小姐们的出色表现,那年的四位小姐都成为了女官。
源氏主君最在意自己的面子,因而和冷泉帝进言,让二条院出身的家臣女儿破格空降,成为了“藤典侍”。
“藤典侍你快成婚了吧?想必也做不久,就给你安排个轻松的位置吧。”一位橘掌侍前辈在书阁百无聊赖。
“不。”顺子十分坚定。
“我不会辞职,即使成婚生子,也不会离开这里。”
“哦,那你会很辛苦的,就像我一样。”前辈的眼神很是疲惫。
“我不怕,我想要有安身立命的底气。”
“你是二条院出来的,去哪里都不是问题。你去殿司吧,那里很忙,但是俸禄高。”
“希望你的丈夫是正常人吧。”
被父亲选择的婚姻折磨得憔悴的橘掌侍发出一声叹息。
之后,在长辈和先帝们的不理解下,在夕雾的不支持下、在孩子们的大声哭喊着要母亲别去当差下,顺子咬牙顶住了压力,一直被称为“藤典侍”,而不是单纯的“侧夫人”或者“藤夫人”。
她不敢将未来寄托给丈夫,即使那是这世道中为数不多的“正人君子”。即使被从小宣扬灌输“有权势的丈夫会让你成为有权势的夫人”这样的论调,过早被打击到看清现实的她也学会了默默质疑,于是在许多人的不理解中一直做着“侍奉别人”的工作;
她也不敢惹怒丈夫,不想自己的亲人陷入麻烦、也没有足够的靠山或者律法给自己撑腰,于是依旧成婚生子,成为了“夕雾公子的夫人”。
典侍当了多久,紫红色的衣服就穿了多少年。
第164章 梦回(五)
(如题,花散里做了个梦。)
“今日来打扰您,是请您帮忙教养我这几个顽皮的女儿的。”顺子对花散里十分恭敬。
“我不能拒绝丈夫,生了这么多孩子,可是却无力教养。”
“若您看得上这几个孩子,就留着承欢膝下吧。”
顺子将其中一个孩子抱给了花散里。
在她的世界中,已经成为尚侍的顺子也玩了一出去父留子,晚育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孩子。
而现在手中的这个女孩,比起尚侍顺子的女儿,更像是“藤典侍”的丈夫夕雾的长相,如今正在对“祖母”笑。
“我会好好教养她们的,你不用拘束。”
如果是这个世界的原花散里,也会这样选择吧。
“你是个好孩子,我很相信你,也有些事情想拜托你。”
让小辅君带孩子们退下后,这里只有两个人。
在藤典侍的疑惑中,花散里开口:
“我母亲之前有位好友,名藤原循子,她的父亲曾经担任筑前守,家在七条有一老宅。在搬迁中,她们失去了联系。”
“我母亲一直思念好友,却不和人吐露半分,我也是前日整理母亲的书信才看见她的遗憾的。因此想知道这位夫人和后人如今身在何方。”
花散里半真半假编故事。
“好孩子,你是能独当一面的典侍,你做事我最放心了,我也只能交给你。”
即使换了世界,本质能力超强的职业女性藤典侍依旧效率在线。
打探出来的却不是好消息。
“那位循子夫人早年回京后嫁给了一位殿上人,生了两个女儿。”
“然而上天不佑,长女在着裳仪式上猝然离世,前筑前守大为悲痛,随即去世。循子夫人自此一病不起。”
“那薄情的丈夫索性不再管小女儿了,幸好另一位夫人四条夫人送过去的银钱支撑了她们母女最艰难的岁月。等到循子夫人撑着一口气把才学的本事教给次女后,也离开人世了。”
“四条夫人貌美心善,循子夫人有才有德,可是两人都没有遇上良人。早年右大臣威风的时候,赶上四条夫人的父亲去世,那位殿上人就直接抛弃了四条夫人这个'累赘'的私生女,迎娶了右大臣家的亲戚。而四条夫人居住的院子又被兄长抢走,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藤典侍叹气,随后又扬起声调。
“不过也算是天无绝人之路,四条夫人的三个儿子虽然没什么出息,却被同僚称为'有良心的傻子'。他们三家挤在一起买了个院子,赡养母亲,也将循子夫人的女儿接了过去,让她免于被人騒扰,还不时帮这个异母妹妹修缮七条院的老屋子。”
“如今那位优子小姐靠着母亲教导的才学,经常到各个贵族家讲书,自己也有了进项。”
“据说当年循子夫人是撑着最后一口气监督小女儿背完所有的书、有了个本事才离世的,真是可怜天下慈母心啊。”
讲着讲着,藤典侍哭了起来。
她也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想到了当年的黄色腰带。
擦拭过眼泪后,她看着对面的婆母,却被对方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一样的样子吓到了。“母亲,母亲?您怎么了?”
被连声呼唤的花散里一寸一寸、像是木偶一样将震惊到放空的目光重新聚焦,重新转回了藤典侍的脸上。
“长女......猝死......是什么意思?”
“循子夫人的长女......叫什么名字?”
花散里只觉得她已经不是单纯的窒息了,周围不但是海水的挤压,还有深渊中刺骨的冰冷。
那样的冷就像是蚂蚁一样,一点一点啃食着她的皮肤,从外到内,直至心脏。
不然,为什么心中会那么痛呢?
如果淑子在着裳的时候就离开了,那循子和优子是多么痛苦;
如果淑子那么年轻就不在人世了,那她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啊;
如果淑子不存在,这个在她看起来成为源氏的夫人的“荒谬”世界是不是就是成立的?自己也没有机会见识到那么多人、没有机会掌握权力,只能在后宅“相夫教子”?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她是在现实中酣睡的庄周,还是那一只飞舞的蝴蝶,在这场奇遇中偶然掀起了命运的面纱,窥见了白日下好眠的庄周?
“母亲.....”
藤典侍依旧在呼唤花散里。
“无事......只不过,可以帮我请那位优子吗.....”
“我想见见她。”
就当作是见到了淑子。
又是一阵白雾散去,花散里见到了坐在眼前、正在讲书的优子。
她枯瘦了许多,衣着也很是简单,即使是面对太上皇的夫人也不卑不亢,用沉着的语调不急不缓地讲述着面前的诗文。
她在讲,花散里在看。
幸好小辅君的注意力都在优子口中“长恨歌”的故事中,不然如果她转头看一眼,就会发现自家的夫人正在直愣愣地、又一寸不放地打量面前的说书人。
本应与淑子五官相似的优子,气质上却更像循子。
或者说,是这个世界的优子,更像原来的循子。
花散里想。
她不再是被姐姐和母亲庇护、有底气出去随便玩耍的孩子了,见识过风雨的女孩就像是一根枯瘦的竹子,虽然经受磨难,却始终腰背挺直、自有气节。
她的气质谈吐,没有一点花散里认识的淑子的影子。
那个从她的二十岁出现、与她相交相伴了五十余年的淑子,真的不在了。
就算是她的血缘亲人的身上,都寻不见那个自我调侃为“绿茶女孩”的人的一点点神情与踪迹。
只有对方妹妹脸上不说话时,有些相似的面容不住地在提醒花散里:活着的优子有个逝去的姐姐,那个姐姐曾经与她祸福与共、生死相依。
“您还好吗?”
被莫名其妙请到这个仙境宫殿的优子有点紧张,生怕这位尊贵的太上皇的夫人出什么意外。
“没事,不要紧张。”
被压抑了数个场景的花散里的眼泪终于和她无法压抑的情感一起喷涌而出。
“你......讲得很好,想必你的母亲也将你教导得很好。”
“我只是被其中的故事感动了。”
“魂魄不曾来入梦,这首诗写得多好啊,多好啊.....”
花散里在侍女们被这“伟大的爱情”感动到哭泣的氛围中,不再掩饰地号啕大哭。
写得,多好啊。
魂魄,不曾,来入梦。
即使我成为了像是蝴蝶一样四处飘荡的游魂,你的魂魄也不肯进入这光怪陆离的梦境吗?
甚至在这梦境之中,能记得你的人也只有已经苍老干枯的妹妹吗?
你的魂魄还在吗?
你的壮志曾酬吗?
花散里哭得撕心裂肺。呜咽哀嚎的声音中,全是她对淑子的思念。
“请拿走这些东西吧,”面对明显被吓到了的优子的推辞,情绪平复的花散里不容置疑,“一来为了你的精彩的故事,二来为了我们两家之前的情谊。”
看着推辞不过的优子带走银钱和绸缎,花散里才松了一口气。
她吩咐仆从为优子准备好牛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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