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时，迟迟地，人偶才在真实的右手上感知到了疼痛。
他攥得太紧，乃至于粗糙的缰绳嵌进皮肉，杰森将它们分离，依旧能在伤口上看见粗糙的纤维残留。
杰森眉头微皱，轻斥道：“你怎么——”
他忽然间愣住了，盖在手下的手掌在轻微颤抖。
此时杰森才反应过来，这与之前太像了。
魔神，人质，陷阱，兵分两路。
而此时他们能依靠的，只有他们自己。
杰森沉默片刻，随即俯身，将人偶抱在怀中。
“我不会死。”
“我向你保证。”
“我向你保证，我会活着回来，不会出事。”
杰森蓝色的眼睛微动，他俯身亲吻少年的头发，啄吻少年的嘴唇。
“还记得吗?我向你保证过，绝对不会瞒着你去死。”
男人低声向着少年保证，“要是我死了，我允许你和我一起死。”
“我们会一起去见那个该死的路西法。”
“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再抛下你一个人。”
“你也不能死，答应我。”杰森低声道。
百鬼丸看他看了很久，抓着他的手指，咬了一个很深很深的牙印 ————
马匹到半山腰便不肯再往前。
缰绳一松，那马便蹄子一翻，朝着远处狂奔。
“看啊，连畜生都不愿和你在一起。”
百鬼丸神情冷淡，只是静静地从腰间拔出长剑，对准面前的灵魂，“你和魔神做了交易。”
由带血点的灰白变成全红一片，灵魂膨胀成诡异的姿态，象征着因果的黑线交错在灵魂之上，镶嵌于血红，宛若线虫在血肉之中蠕动，呈现一种极为恶心的姿态。
若不是声音，百鬼丸几乎要认不出面前的是谁。
醍醐景光笑了，额间的皮肉突然鼓起来，不是那种圆润的，更像是有某种活物在皮肉之中拱，青紫色的血管在皮下拱起，随着那股劲而突突。
“啵”就在某一个瞬间，百鬼丸听到，那个鼓包裂开了，像是被某种东西从内而外撑破，流下两行清澈黏腻的液体。
——那是一只眼睛。
或者，与其说它是一只眼睛，不如说那只是某一种诡异的存在。
它没有瞳孔，只有一团漆黑圆在眼白之中，比起百鬼丸的义眼，更像是某种诡异的怪物。
刚开始，那一团黑在眼白之中疯转，搅出咕叽咕叽地动静，而后在某一瞬间，定住——
直勾勾地“看”过来。
与其说是看。
对于百鬼丸来说，更像是一种来自污泥的注视，更深，更沉，带着一种诡异的黏腻，不仅仅从面前的人身上，更是从天际四面八方。
那些尚未死亡的魔神，在窥探自己。
“那是我的眼睛。”那股力量，与自己师出同源。
醍醐拍手惋叹：“你的观察真的很敏锐，明明只是一个瞎子。”
“若是当初放弃的是多宝丸，而不是你，你会比多宝丸那个孩子做得更好。”
百鬼丸的神色更为冰冷，他沉下身，重心下放，在醍醐下一句说出前，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果不其然，剑被挡下了。
醍醐景光反手卸力，落空的百鬼丸并不恼，他们在山林之中，趁势飞身上树，借着树干纵身一跃，如同猛虎下山，借重力竖劈，直指天灵盖。
醍醐景光瞳孔一缩，脚步迅速后撤，与此同时长剑举起，与目齐平，在接到剑的瞬间，向后回转一小步，而后硬生生接了下来。
砰得一声巨响，两只剑相撞，醍醐嘴角闪过冷笑，一种不好的预感瞬时在心中划过。
下意识收剑后退，却为时已晚。
嗖——丛林之中冷箭齐射，直逼草丛之上的少年。
只能靠听力的少年迅速反应过来，但终究是晚了一步，翻身纵跃，提剑格挡，却猝不及防被冷箭射穿，从右肩纵穿，被牢牢钉在地面之上。
先是短暂的麻木，肾上腺素上涌克制住了痛苦，但饱经磨练的身体很快反应过来，肾上腺素迅速消退，撕裂洞穿的痛苦迅速从右肩袭来，迅速蔓延至整个身体，痛苦如同蜘蛛网一般将他覆盖，几乎是难以克制地，低声喘息。
冷汗爬满了全身。
百鬼丸想直接拽出，却在瞬间意识到了不对，
这该死的箭居然有倒刺和毒素，钳制在他肩口，麻痹的痛苦，只要一动那箭上的倒刺就会无孔不入地扎入骨髓，刺痛神经。
长靴在眼前停留。
他的下巴被强制抬了起来。
血红的灵魂在朝他微笑。
“看看你，多么狼狈。”
“你的一身本领都是别人教的吧。”
醍醐半蹲下身，右手似铁钳般扣入少年的脸颊，强迫这个孽畜抬起头来看自己。
与他夫人神似的脸上，却有不符合年龄的冰冷。
“为我们的国家献身吧，孩子。”他大发慈悲地向他第一个亲生孩子说道，“你已经是所有人厌弃的恶魔之子，整个国家的人都知道，只要你死去，我们就能恢复繁荣。”
“你是摧毁我们国家的罪魁祸首。”
“何不直接妥协呢?万一教你这一身本事的人知道，因为你，整个国家都会毁灭，会如何作想呢?”
醍醐满意地发现面前的身体僵硬了。
“他们会先抓住你。”
手中的少年狼狈地抬起头，灰褐色的眼睛盯着他，一字一顿。
“将你身上每一寸骨头打断。”
他扯出了一抹笑，“他们会相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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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多宝丸你疯了?!”
沉闷之中一声暴呵，如一道惊雷凭空砸下，落得满屋震动，坐在屋子中央宛若行尸的少年终于抬起头，血丝爬满了整个眼珠，偏偏他还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百鬼丸呢?”
杰森终于甩开疯狂的武士，挥手一砸，用交错的蝙蝠钩锁勉强抵住房门，这才勉强挡住了攻击。
那群武士已经没了神志，每个人脖颈处缠着莹蓝色的鬼火狐狸，嘶嘶地盯着他们，哪怕手断了脚断了，依旧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支撑他们发起攻击。
若不是杰森来得及时，多宝丸这个蠢货怕是早已被这群武士乱剑穿刺。
多宝丸只是看着他，古波无平，“你来做什么?”
杰森懒得理他，这些蝙蝠钩锁支撑不了太久，手上所有高科技武器都被这个世界禁止，更何况——越过薄薄的窗户纸，与武士对眼，他们惨白的眼球之中，只有两团诡异的乌黑在转动。
他们或许还活着。
从书架上找出地图，杰森决定先把多宝丸带出去。
“不用管我。”
杰森猝然转身，少年看着他，神色木然，“我要留在这里，赎罪。”
赎罪——
砰——!书架轰然被人踢塌，上百本书如山洪一般倾倒，倒塌在多宝丸脚边，少年不为所动。
“你又要赎什么罪?!”灰尘在他身后浮动，杰森拧着眉，浑身带着压抑的怒气。
“我身为臣子，不忠。身为儿子，不孝。身为储君，不义。”
不忠不孝不义，三座大山死死地压住了多宝丸的脊背，他左右徘徊，抬不起头注视父亲的眼睛，又低不下头凝视深渊中百鬼丸的身体。
他往上愧对相信他们能一直繁荣稳定的人民，往下他愧对一直效忠他的下属。
如今武士反噬，是他的错，是他应该承担的后果。
优柔寡断，懦弱自私。
“我愧对他们。”
房屋门轰隆作响，木门扯出裂缝，支柱晃动得落下尘埃。
整间房屋岌岌可危。
“你走吧。”
多宝丸闭上眼，决定接受他的命运，他要像个武士一样，死在这里。
胁差横放于膝上。
砰——!
轻飘飘的一句瞬间将杰森点炸了，他砰的一声将多宝丸打翻在地，少年狠狠地撞向碎裂的书架，轰得一声，头脑发蒙，随即被杰森提着领子揪起来，那双似海一般的蓝眼睛中积攒着死死压抑的暴戾。
“你TM最多只有十五岁!你有什么好愧对的!”
“是畜生爹还是把期望寄托在15岁小屁孩身上的蠢货!什么时候就做什么事!你TM一个连剑都还没使利落的刺头崽子要愧对什么!啊!”
他一把把多宝丸摔在地，一脚踩弯胁差，抽出长剑哐当一声扔在这人怀里，低声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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