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100)

  “是呀,我在这道观里闲得乏闷,你来陪我说说话多好。”

  谢清原倏地看向玉其,有些不可置信:“娘子夜里叫我来……”

  玉其奇怪:“我还能对你做些甚么不成?”

  谢清原耳朵冻得通红,幞头帽上落了零星雪花。玉其适才瞧着忘记了他一幅仆役干活的打扮,该很冷的。

  “坐下来烤火吧。”玉其温和道,“不妨事的,此处常常有郎君出入。”

  谢清原张了张嘴,终是问了出来:“燕王来这里……”

  玉其立即打断:“提他作甚。”

  谢清原攥着衣袍坐在玉其对面,后知后觉地闻到了屋子里的清香。他胡乱地想着,王妃夫妇新婚的时候在曲江大肆炫耀,之后的马球会还是那般亲密,可现在都在传他们不和。

  王妃妒悍,不愿燕王收了孺人,皇后便将人罚来了道观。

  传闻竟是真的么。

  玉其默不作声地做茶,一番手势行云流水,转眼便把一碗热茶捧到了谢清原面前。

  他有点受宠若惊,拂袖谢过,双手捧起茶碗。指尖的触碰转瞬即逝,浓茶过了喉咙,他轻咳一声:“在下到了西京之后,便闷头读书,也不晓什么坊间新事。”又想起什么来,“不过偶尔为恩师办些小事,跑跑书斋。”

  “你认识一个叫崔尧的举子吗?”

  这个问题过于具体了,谢清原一下就像个年长的人,用探究的目光看她:“有所耳闻,听说那个人出身博陵崔氏。”

  “哦,我听说他脾气很坏,所以崔氏的门生都不与他结交?”

  “何来此说?”谢清原道,“旁人不知,在下与他既非同宗,亦非同乡,来往自然不多。王妃为何问起此人?”

  崔氏看重学生地望出身,与东宫推举河北士人利益一致,玉其怀疑他们曾参与其中。

  去年玉其用举子血案与崔伯元谈判,他立马就答应让她去大理寺见姨母。大理寺卿是窦贤妃娘家人,事情怎就如此顺利?

  更不要说,东宫两度欲娶崔氏女。

  但谢清原对恩师的崇仰溢于言表,若是直接说出她的揣测,不知他会是什么反应。玉其迂回道:“我身边有个阿媪,他的儿子是今年的举子。他向我提起过此人,既是崔氏同宗,怎的不去崔府递门状,结交一番?”

  “臣大略听闻他不是个爱交际的人。”

  “明初这般的,可算是爱交际?”

  “实不相瞒,在下那位恩人说为人在世,当广结善缘。一个人书读再多,也只是读书而已,与人交手才能真真切切看见这世道,如此也才能确立心中的抱负究竟指向何方。”谢清原说这话的时候把人看着,倒让玉其心虚起来。

  “那人不爱交际又如何,明初爱交际,去结交他便是了。”玉其笑着掩饰,“就当我好奇心作祟,明初可愿帮我做这件事?”

  谢清原并不把玉其当成闲得无聊,爱找麻烦的怨妇,但他也不想揭穿她的实际目的。

  崔尧之所以在举子之间有名,就是因为吏部考功员外郎榜下捉婿,从古至今还没有人捉落第的女婿。人们从前叫他崔博陵,后来叫他崔贵婿,无甚好意。

  登科之后,进士拜谢考功员外郎,从此入仕便是座主与门生的关系。人人挤破头都想要做刘员外的门生,这下好了,崔尧直登泰山。

  玉其提及崔尧,只能是为了刘员外,或者说今年的春闱。

  谢清原沉默不语,豆蔻的声音从门边传来:“王妃,有人来了。”

  玉其蓦地拽起谢清原,他一头雾水,想要退开,却被她往里推。

  “委屈你了。”环顾四下,狭小的屋子只有衣橱能够藏人。玉其不由分说把谢清原塞进了衣橱,转过身去,一道人影已出现在门上。

  “进来。”玉其定了定神,适才发觉桌上有两盏茶。她快步走过去,抱起一盏茶背过身去。

  郑十三走进屋子,只见她站在斗柜前,手忙脚乱。他扫了眼案几上的茶具,从容地坐下:“王妃在等我吗?”

  玉其换了个空的茶碗,咣地放在案几上。撞见他兴味的目光,她故作冷然:“为何是你?”

  “重要的事不好过旁人的手。”郑十三将一卷书纸递给她,她侧身站着,在灯下翻看。

  这是鹿城公主要的河北举子的名录,与荈屋收集来的情报颇为一致,他却也有些本事。

  “王妃可是瞧出了什么?”郑十三慢条斯理,公事公办的样子。

  玉其捏了下书纸,抬眸看他。多看他一眼,便更恨他一分,若不是他巧言令色,姨母怎会毫无防备地离去。

  可现在却不得不与他共事,她的一颗心磨得剔透了,还要磨下去。

  “若说科考一事当真有猫腻,同是河北举子,自然也是能拿出钱的更有优势吧?”玉其指着一个举子的名字说,“他出身渤海高氏,父辈官至地方刺史,颇有闲钱吧?”

  “王妃说得不错,这个高沛爱赌双陆,周围一帮吃吃喝喝的郎君,与市井小儿也有来往。”

  郑十三出身高贵,自然看不上商人。玉其并未计较他的言辞:“他信誉如何?”

  “出钱倒是大方,不曾与友人闹起什么。”郑十三食指划过书纸,不经意间里她很近。他有一瞬停顿,对上了她的目光,故作恶劣的笑了下,“这几个举子都与他来往密切,姓封这人自称渤海封氏,改籍应举。”

  上元节那天,玉其见过一个罗袍郎君,便是渤海高氏。高沛与封郎走得很近,只道他包了乐伶祝娘。

  崔修晏也曾从河西应举,对改籍一事并不陌生。但胡椒仔细查过,他们并无联系,封郎改籍应是托了旁人。

  玉其道:“他背后可有人资助?”

  郑十三眼里藏着探究:“上元节那天,东宫派人搜捕封郎,想他是犯了什么忌讳吧。”

  玉其心下咯噔,果然是东宫吗?

  “这么说来,他是东宫推举的人?”

  郑十三虽然没有参与东宫的核心决策,但这些年来对河北举子的事也有所了解。他道:“倘若这是门营生,他们真正推举的人应该是高沛那样的富家子弟,把封郎选入其中,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吧?”

  何媪在郑家待过,继续追查下去,便会知道实情。玉其索性公开:“你可知此人是我乳母的儿子?”

  “那真是巧了。”郑十三一笑。

  正因封郎身份特殊,他才能够帮崔伯元处理何媪的事。他原本就是敷衍崔伯元,没打算对何媪下杀手。

  目前看来,玉其在暗中查探当年的真相。

  待到真相大白,玉其与崔氏决裂,就会彻底成为公主殿下的刀吧。

  从此他们就是同盟了。

  玉其不知他的心思,只想尽快把公事说完:“那个刘员外的女婿呢?”

  “崔尧啊。”郑十三对情报如数家珍,“刘员外为人悭吝,却是格外疼爱女儿。那刘娘子二十八了还未嫁,年年榜下捉婿,最后看上了这个落榜举子。我倒是想从他下手,可他那个牛脾气,举子皆知。要不是因为他丈人求着,他去年也该参与联名上书,举告岸东府贪墨了。”

  “我知道了。”玉其收起名录,“我会尽快转告殿下,你走吧。”

  郑十三没有丝毫停顿,踅至门边,忽又道:“东宫意在春闱动手,目标是那两个外甥。”

  崔承与二郎崔安都很争气,去年十月过了乡试,今年该参加春闱了。

  如今东宫与崔氏不对付,定会想办法下手,郑十三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这种事情,太子肯交给你去办?”

  郑十三一脸真挚:“我对太子的真心天地可鉴,王妃不相信吗?”

  “好走不送。”

  “我不似王妃什么都摆在脸上。”郑十三笑了,“王妃若是寂寞,下次我带个郎君来,陪你赏乐啊——”

  玉其抄起竹节笔筒砸了过去,笔筒摔在门上,郑十三闪身不见。

  豆蔻钻进房间,把笔筒捡起来,“王妃何必同那个小人一般见识……”

  玉其暗自松了口气,朝衣橱看了眼:“出来吧。”

  谢清原从衣橱里出来,面露狼狈。方才的一番话他听得清清楚楚,郑十三的身份,也该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玉其朝他微笑,颇有威胁的意思:“我拜托明初的事,可考虑好了?”

  一个人知道了这么多秘密,离死也不远了。他不答应,也只能答应了。

  谢清原微微垂头:“臣当尽快下山,为王妃办事为宜。”

  玉其拿起一支湘竹狼毫笔,在河北举子的名录上批注一番,交给豆蔻:“送去公主府。”

  豆蔻瞧着谢清原,啧声:“走吧。”

  风雪穿过竹林小径,夏顺猫在角落,冷不丁听见背后传来声音:“在看什么?”

  夏顺瑟缩了一下,转身睨着郑十三:“你诓我说夜里的神仙显灵,就是为了让我看这出好戏?”

  “你看见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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