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99)

  “我好端端的,作何来看我?”玉其不见,转又改口,“叫何媪备些茶点来。”

  既然崔氏坚持体面,她又何故作怪。无非是唱戏而已,翻到哪出唱哪出了。

  对于他们之间争执,崔玉章似乎一无所知,蹦蹦跳跳地进来了:“五姐姐……”

  玉其回以微笑。

  后面的崔玉至同崔玉宁对视一眼,放心地落座。大郑夫人环顾狭小简朴的屋子,出言关切:“你来道观,也不和家里说一声。这儿冷吧,平日炭火可够用?”

  玉其仍维持着笑意:“不劳大伯母费心,宫里照应着呢。”

  大郑夫人面色一僵,暗暗看了旁边的小郑夫人一眼,让她说些场面话。小郑本就不擅虚与委蛇,张了张嘴巴,终是什么也没能说。

  何媪捧着温热的酒与果子进来,放在案几上。小郑夫人难掩惊慌,拽了拽大郑夫人的衣袖。大郑夫人微微蹙眉,抬头撞上玉其探究的目光。

  “我找了何媪许久,这才把人找到。你们还记得吧,这是我的乳母。”

  崔玉章瞧着何媪的面容,艰难地回忆起来:“五姐姐的乳母不是……”

  小郑夫人忙又去逮女儿的袖子:“当初我们引荐何媪去了卢家。你,你找何媪怎么也不问问我们,麻烦了吧?”

  玉其亲切地把果子塞到崔玉章手里,请两个姐姐吃酒:“不麻烦呢。”

  何媪低着头,谁也不敢瞧:“若没什么事,老身就下去了,院里还有些活计……”

  玉其应允,何媪走后,屋子里变得安静。她忽然合掌一拍:“我在这儿跟着二姐姐练习了琵琶,正好大伯母在,也指点指点我吧。”

  大郑夫人道:“二娘的技艺今已远胜过我,我谈不上指点了。”

  玉其也不管她们情不情愿,取来琵琶,弹起了凉州的坊间小调。屋子里的大人强作镇定,都知道这是苏大娘子从前爱弹的曲子。

  这时,妙仙道姑来了,怀抱一只黄梨木琵琶琴盒。她看了大郑夫人一眼,道:“母亲当年给我的东西,想来该物归原主了。”

  大郑夫人诧异:“二娘……”

  妙仙道姑放下琴盒,揭开盖子,琵琶上的螺钿贝母成一树海棠,泛着幽光。

  “德昭皇后从前赏给苏大娘子的琵琶,王妃应是见过。”

  玉其和妙仙道姑练琴的时候就见过这把琵琶,不想她会在这个时候拿出来,仿佛故意要她的家人难堪一般。

  玉其道:“母亲学艺不精,贵妃赏了这般贵重的乐器,只好给大伯母了。方才听二姐姐得琴声,颇有大伯母当年的气韵。”

  妙仙道姑坦然道:“苏大娘子的琵琶也是极好的。”

  玉其少时苦练琵琶,便是因母亲喜爱琵琶。贵妃听母亲提起,赏了一把琵琶给她,最后却成了大房的东西。

  只因大郑夫人的琵琶名扬西京,艳惊四座。

  每年家宴大郑夫人都会弹奏一曲,母亲的小调在他们看来拿不出手,就连崔修晏也不让她在人前弹奏。

  崔玉章抱起琵琶摸了摸,眼眸亮晶晶的:“二姐姐可否再弹一曲?”

  许是为了缓和气氛,崔玉宁也附和起来。

  妙仙道姑应了好,低头拨弄琴弦。《兰陵王入阵曲》的琵琶调响起,似仙人凌云,俯瞰红尘纷乱,叹众生前赴后继,生生不息。

  曲毕,众人大呼精彩。

  崔玉至道:“二娘得了真法,琴艺大有进益。”

  妙仙道姑抬眸:“却是不如三娘做个红尘俗客洒脱。”

  姐姐们暗自较劲,崔玉章憧憬道:“可惜我不善琵琶,不然也向二姐姐讨教了。”

  崔玉至朝她笑:“你善丹青呀,人这一生,有一样做到顶顶好便足矣了。”

  崔玉章鼓了鼓腮,转又骄傲地抬起下巴:“说的也是,五姐姐琵琶弹得好,却是不善丹青。”

  ……

  一家女眷说尽场面话,直至日暮方才托辞离开。崔玉至提出在观里小住。玉其以为这是大郑夫人的意思,为了探究何媪的行动,却也佯作不知。

  夜色寂寂,玉其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索性出去散步。穿过竹林小径,犹如惊梦似的,忽见那林子里两道鬼影,缠缠绵绵。

  玉其吓得不好,转身就走,却听见那娘子的声音有些熟悉。她怔然着回头去看,但见两道影子已经分开。

  那娘子从竹林里出来,玉其急忙退到另一边的竹林躲藏起来。

  娘子沿着小径款步前行,经过面前苍翠的竹子,玉其看清了——

  是崔玉至。

  玉其悄默跟着崔玉至,来到了妙仙道姑的房间。一盏油灯映出两道影,姊妹夜话,气氛古怪。

  玉其心里紧张,在窗边弄出了动静,只好朝里唤了一声。崔玉至抬头看来,莞尔一笑,施施然走了。

  “王妃。”崔玉望叫住了她,她只好跨进屋子。

  “三姐姐说了什么,惹二姐姐不高兴?”

  “她说要在观里多住几日陪王妃,我怕她扰了王妃的清静。你怎的来了?”

  “方才……”玉其终是把话忍下,“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你生我的气吗?”

  “什么?”

  “今日把琵琶给你……”

  玉其确是有疑,既然提起,她也不必假装不知:“二姐姐与家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当年东宫求娶,我迫不得已而来,如今尘缘已断,过往的事都不提了吧。”妙仙道姑说着一顿,“你在观里住着,也不是有心要念经。这儿到底不比王府,你真就打算这么住下去?”

  玉其牵起唇角,有些无奈:“还能怎么办呢?”

  “婚姻之事我不懂,可你为鹿城公主做事……”

  金仙观应当在鹿城公主的掌控之中,是他们暗中交换情报的地方。玉其不知怎么从妙仙道姑的眼神里读出几分担忧,反而宽慰:“我既还是燕王妃,便与朝堂之事割舍不开,也只能尽些绵薄之力了。”

  “凡事你想明白了便好。”

  “二姐姐早些歇息,我也回去了,否则明日又该罚我了。”玉其作揖告辞。

  妙仙道姑望着那道身影消失不见,怔然出神。

  大姐姐让人体尝了初为人父母的辛苦与喜悦,自然而然成了他们的心头肉。崔玉至出生之后,父亲纳妾,母亲便将全部心思都花在了这个小女儿身上。

  崔玉望作为中间的儿女,时常被忽视。

  这不是父母的错,但为了得到父母的注视,她比谁都刻苦。琴棋书画,经史子集,再难的功课,也绝不会懈怠。

  到底是没天赋吧,不似二房三房的女儿早早开蒙,年幼便展现了惊人的学识。父亲宁愿夸奖她们,给她们置办笔墨纸砚,甚至买瓷娃娃祝贺她们的生辰,也不记得她。

  她们在父母的期盼中出世,所以生来便能得到更多的关注。

  彼时崔玉望沉溺在自身的匮乏之中,愈发孤僻。没人知道她在书房里找一支笔,父亲的秘密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的视野。

  回想起来才发觉一切有迹可循,父亲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父亲令人恶心,就连母亲也成了帮凶。

  那个家一到夜里就会变成野兽的牢笼,终于有机会离开,崔玉望发誓不再回去。可怜崔玉至,活在父母的荫蔽之下,早已失去反抗的力量。崔玉至从家人的说辞里发现他们隐瞒了秘密,却不敢面对真相。

  世上大多数人都不敢面对自己的真相,承认事实,等于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崔玉望奉道,便是想为自己的真相而活。

  所谓的道,是指世间一切的真相。而世间一切的真相,只存于本心。

  第65章

  后来几日,玉其留心查探了,却没再看见崔玉至与谁私会。崔玉至离开了道观,玉其却升起了一个念头,悄声说给了豆蔻。

  豆蔻一吓:“叫他来道观?”

  “上元节分别匆忙,我与他还有些事还未说清。若是我在他那里失信,他把崔府捧得高高的,我这些年花在他身上的钱不都白费了吗?”

  一提起钱,豆蔻认真了,严肃了,重重点头:“他就是不来,奴绑也要把他绑来。”

  春寒料峭,绵绵小雪,正是昼夜交替之际。谢清原跟着豆蔻从后门进来,穿过幽暗的竹林,来到小院。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谢清原有些局促。玉其从屏风背后走出来,他余光瞥见华贵的锦缎道袍,旋即躬身作揖:“王妃。”

  今日没戴面具,玉其的目光大剌剌落在他脸上。他似有所感,道:“胡掌事说王妃有要事相商。臣托同僚帮衬,推了公务前来,王妃究竟要说甚么?”

  “你不是说给你一个报恩的机会?”

  谢清原显然愣住了,大约没想到她说起这些话来脸不红心不跳,没脸没皮。她原也不是面薄的人,坐在案前,仰脸瞧着他,眼里有些促狭:“谢端公要反悔吗?”

  “还是叫明初吧。”谢清原抿了抿唇,“可是那天说的坊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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