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原面色苍白,道:“你家大人生辰可是就在这几日?”
“这是何意?”
“在下好书画,亲友皆知。崔兄近来找我,便是想为刘员外寻一幅名家字画做礼。”
“你胡说!”刘娘子道,“那些门生送的字画,我阿耶放起来,都不曾看一眼。尧郎是知道的……”
谢清原不再言语,大有任大理寺判处的意思。
大理寺卿窦公得了通禀前来,在廊下看见李重珩,笑眯眯道:“我们这座小庙,怎也来了尊大佛。”
窦公是贤妃的同胞兄弟,太子的舅舅。他们和宇文家圆融的作风截然不同,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窦公威名如雷贯耳。”李重珩也笑,“此前军粮案,大理寺抓了一帮商贾,最后宣告无罪放了。今次的大案,大理寺办不了,当三司会审。”
听见二人说话,堂间的人接连起身。司正让出公案,窦公摆手表示无妨。司正道:“谢御史咬定昨夜回宅,可左邻右舍无人目睹。”
窦公把刑部的人瞧着:“这疑凶是御史台的人,原则上御史台当回避,又何来三司会审一说?”
刑部的人不好直接顶撞窦公,等李重珩示下。李重珩道:“既指认疑凶,凶器从何处所得?”
端砚与鸡距笔虽是名贵罕有,可也不止一家店行售卖,追查起来必定需要时间。司正道:“凶手供认,不就清楚了?”
“那么,大理寺是要对御史台的人上刑逼供吗?”
这话充满陷阱,窦公当即驳道:“燕王来我大理寺,难道是代表刑部?”
“春闱在即,出了这样的事,搅得举子人心浮动。孟王傅是春闱的考官,本王可不愿王府的人受到牵连,当从速办案。”李重珩说着睨了谢清原一眼,“来人,把死者与疑凶带走——”
刘娘子激动起来,让一帮家仆把人围住:“尧郎死得不明不白,你们不给他留一个万全,我阿耶不会放过你们!”
其父刘员外虽是科考主考官,可也不过是考公司的小小署官,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摆出阶衔品级都能压死他,这话毫无力量。
刑部与大理寺抢人,僵持不下。
咣一声,大理寺衙役拔刀,冷光掠过众人眼前。
“且慢!”裴书伊大步走来,身后的女使牵了个半大的女童。
窦公奇道:“定襄县主……”
李重珩把人瞧着,似乎意识到什么,面色冷了下去。
裴书伊给了他一个笃定的眼神,撩袍坐在了一侧。长胜便拿开阿纳日嘴里的糖葫芦,道:“这孩子是金吾卫中郎将虞将军的女儿,家住崇仁坊乌金巷,与谢宅离得不远。谢端公昨夜回宅,可看见我们了?”
谢清原看着她们,怔然不语。崇仁坊住着不少宗亲贵胄,可他所在的地段并不起眼,他并不知道自己与定襄县主是邻居。
阿纳日舔了舔嘴皮上的糖霜,嚷道:“阿纳日看见了!”
窦公哼嗤:“稚童,你知道这是什么人吗?”
阿纳日点头:“乐游原,阿纳日见过呀。”
大家都是姻亲,都有裙带。崔氏门生通过燕王妃认识了定襄县主身边的孩子,再正常不过了。
只有谢清原不知,原来他们是邻居。
得了指示,阿纳日挣开长胜的怀抱,扑到谢清原怀里:“哥哥是好人,你们不许欺负他!”
谢清原哑然,把孩子托起来。孩子紧握着他的手不放,塞了个香囊。香膏未燃,气味很淡。
谢清原张了张嘴,只觉喉头堵塞。
他没想到,来救他的会是她。
谢清原握紧了香囊,抬头撞见李重珩乌黑的眼眸。
“方才说的可都记下了?”李重珩扫了眼司正等人,转头看着窦公,“看来大理寺抓的这个凶犯,又抓错了。大理寺办不了的案子,当交由刑部审理。”
窦公眯眼冷笑,未置一词。
刑部的人一举抬走死者,家眷跟在后头哭天抢地。
一行人离开衙署,裴书伊将要上车。阿纳日拉住了谢清原的衣袍,仰头望着他,他愣愣地俯身。她悄声说:“哥哥,阿纳日没有撒谎哦,胡椒看见你了。阿纳日相信胡椒,也相信你。”
那日与崔尧见面之后,谢清原没有来得及去见胡椒。他本以为胡椒是个暗桩,没想到定襄县主身边的孩子都认识他。
说起来他们都是河西人,原来从前便有交集吗?
谢清原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我请你吃糖葫芦。”
“今天吃过了,你改日吧!”阿纳日笑,“哥哥,若你见到她,记得告诉她,阿纳日想赛罕了……”
“赛罕?”
“好了。”李重珩出声,“这不是孩子该来的地方。”
阿纳日盯着他,鼓了股腮帮子,似乎要说什么不敬之词,长胜忙把人抱走了。
李重珩看着谢清原,似笑非笑:“谢端公好大的面子,人人都为你出面洗脱嫌疑。”
即便看在崔氏的面子上,他也不会让谢清原蒙冤。他的妻子却是怕了,不择手段地把人救了出来。
谢清原道:“臣任凭燕王差遣。”
“是任凭她的差遣罢。”李重珩说罢便觉这话可笑。
谢清原抿了抿唇,艰难地辩驳:“臣惭愧。”
角落的刑部小吏不敢冒进,李重珩把人叫来:“带谢御史走一趟,然后把人好好的送回宅去。”
“劳驾。”谢清原双手拢袖,跟着去了。
裴书伊不知他们打的什么哑谜,道:“此人是崔氏门生,崔四娘带了王妃的手信,来找我做这个人情。我之所以答应,也是觉得此人对你有益。”
只要是为了他,十一娘什么都肯做。她们做长姐的一贯如此,而有人利用这一点。李重珩心下不快:“你怎能笃定谢清原不是凶手,就因为王妃说不是?”
“我当王妃奉道是有意为之,你们果真闹到这个地步了?”裴书伊说着把玉其的信笺递给他。
竟然写的蕃语,摆明了是给阿纳日看的。
在河西的时候,玉其和牧羊家来往频繁,阿纳日对她身边的人也极为熟悉。
她说“哥哥”是她重要的朋友。
李重珩攥着信笺,眸色深沉,裴书伊却是饶有兴趣:“难道就是为了谢清原?”
不是什么人都能做他的对手,李重珩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你说的不错,是鹿城的意思。”
裴书伊笑了下:“鹿城给你的柰果,却是起作用了?”
“十一娘不曾尝过那滋味。”李重珩迈步走开。
“又涩又苦,蠢驴才吃!”
彼时在裴府,他挖苦人们拿只柰果给他看就想让他卖力。
终究是做了那绕着柰果团团转的蠢驴。
朝中议论纷纷,谢清原回头就写了折子递到御前,弹劾大理寺卿,朝野震惊。
大理寺敢拿御史台的人,的确狂妄了些,可大理寺卿窦公是圣人亲近的国舅。大理寺审案,向来是想拿谁便拿谁。谢清原不仅写了谏书,且文辞激烈,直指外戚擅权,国祚将倾。
上峰批他不要命啦,他安安静静低垂着眼眸,又和平时一样了。
皇帝大怒,叫御史中丞把谢清原带到紫宸殿。
殿中放着一鼎香炉,紫气缭绕,龙颜隐没其中,只听见天威诘问:“谁让你这么写?”
谢清原俯首道:“臣发自本心。”
“你的本心是什么?”
“臣之本心只有君父,为忠为孝,言不以遗。”
“你污蔑君父,何来忠孝!宵小文辞哗众,你以为你能博名!”
谢清原攥紧拳头,眼眸湿润:“豺狼当道,安问狐狸?
侍御史弹劾典故
御史,人君耳目,比肩事主,得自弹事,不相关白。臣做了侍御史,以为当不避权贵,持笔为斧,舍身护法。”
“巧言令色!”皇帝披着鹤氅,赤脚走来。阴影落在面前,他屏住了呼吸。
“圣人……”御史中丞想要求情。
皇帝撩了一把鹤氅,拽住谢清原的幞头帽,让人被迫仰头:“你配吗?”
“臣居庙堂,却不敢居高。”谢清原脖颈起了青筋,呼吸艰涩。他双手扶起幞头帽,“即便要脱了这帽冠,臣也要说——大理寺为有冤的人盖棺定罪,让有罪的逍遥法外。大理寺卿目无法理,擅权渎职,何以率下士,何以面君父。”
皇帝不知从他眼里看出了什么,面上闪过一缕惊疑。皇帝转过身去,影子在金石方砖上虬结。
“你说,大理寺办的都是冤假错案,枉害子民。朕怎么从不知道?”
“圣人在天,庇护四海。”
“好,好啊!你谢清原要做这补天石。”
“臣不敢。”谢清原挺直了背,“但做这激浪之石,沉冤四海。天海同悲,万罪皆在臣一人。”
皇帝闭了闭眼睛:“你们这些少郎,任性妄为。那崔尧是你至亲好友,你要为他伸张正义,你敢说不是为了一己私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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