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106)

  “即便不是,罪臣……”

  “叫政事堂的人来!”皇帝大喝,“赵内侍,叫他们拟诏,命三司会审。”

  赵淳义手挽拂尘,躬身前来。他默了默,道:“此人当交由……”

  皇帝道:“谢清原。”

  谢清原叩首:“罪臣在。”

  “朕命你观察办案,且看这案子能办成什么样。若是有人徇私枉法,你亲口来告诉我。”

  谢清原一震,脸上涌起无限希望:“圣人英明!”

  赵淳义轻扫拂尘,御史中丞忙不迭拉着谢清原退出大殿。

  崔伯元与黄彦早已候在殿外,谢清原抱着幞头帽,惊魂未定一般,道:“师伯……”

  黄彦见状,独自进了大殿。崔伯元关切道:“无碍吧?”

  谢清原摇了摇头:“明初可是给老师添麻烦了……”

  崔伯元安抚般拍了拍谢清原的手:“我们为了你想办法,托燕王搭救你一把,你以此报答他,太莽撞了。”

  “明初不是为了燕王。”

  崔伯元一顿,谢清原又道:“明初是为了老师,为了崔氏。”

  崔氏与东宫的矛盾正是由崔尧而起,崔尧之死干系重大。

  不过崔伯元仍很意外,谢清原会做到这个地步。

  崔修晏属意谢清原已久,只是小郑夫人不大满意这门婚事。如今看来,此事该有眉目了。

  谢清原奉旨观察办案,意思是监理案情进展,审阅卷宗。

  刘员外出身低微,主管科考,却不为自己谋私。即便女儿相中了一个屡试不第的举子,他也没有看不起人家。

  崔尧与娘子成婚之后住在刘宅,恩爱和睦,孝敬岳父岳母,家宅生活从简,并无怪异之处。倒是崔尧脾气古怪,沉闷而固执,开口却又与人发生争执。

  世家出身的高沛是个呼朋唤友的人,做东宴请,总是不忘叫上崔尧。一帮狐朋狗友乐于逗弄崔尧,并不怕他的丈人。

  案发当夜,高沛等人叫崔尧去旗亭吃酒,崔尧没去。他们宿醉未出,有酒博士与都知为证。

  崔尧曾说那是他第一次回绝他们。崔尧说这话的时候,很是松快,就像了结了与他们多年的恩怨。

  至于凶器——形如鸡距之笔,以湘竹做笔管,鹿毫为柱心,兔毫为外披。无论怎么看,都是崔尧和他显摆过的东西。崔尧说,等他的字画拿来,要把宣州鸡距笔与徽州端砚一起当作三宝送给岳丈。

  线索断了。

  春闱就在明日,谢清原面对眼前的难题,很想写信,写给那个消失已久的人。

  谢清原离开衙署,走到了平康坊。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在终南山上。

  和上次一样,胡椒带他上山,豆蔻把她领进了道观。昏暗的屋子,娘子匆忙束起头发,转过身来。

  “明初。”玉其粲然而笑,“我好担心你!”

  谢清原心中激荡,很快便收敛。他低下头:“昨夜还在一起说笑的人,天亮就死了,我却要申辩自己没有罪。差一点,差一点我就想放弃了。王妃为何要救我,因为我是崔氏门生,还是苏兄的友人……”

  玉其宽慰:“你是她看重的人。”

  “哪个他……”

  “你说呢?”

  谢清原拿出一直藏在身上的香囊,玉其一时没有说话。他攥紧了香囊又松手,香囊滚落到案几中央。

  见香如见人。

  他见到了,也该物归原主。否则这样的东西留在手里,只会徒增烦恼罢了。

  “臣,叩谢王妃的恩情。”

  玉其直直看着他:“你是打算今后再也不来报恩了?”

  她太敏锐,却又在意料之中,与消失的不夜侯一样。他回避什么一般低垂着头,而后听见她道:“你没有埋怨我叫你去接触崔尧,你们早就相识,对吗?”

  事到如今,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了。谢清原道:“神应五年,我带着束脩之礼来到崔府,成了崔氏门生。恩师对我爱重有加,常留我用膳,还叫我到后院书房看他珍藏的字画。”

  这些不夜侯都知道,但他从未提起一件小事。他奉茶拜师,便要尊师重道,不愿在背后议论是非,“那天和往常一样,我留宿府上。有个人深夜来访,在院子里闹了点动静。我出去看,那是个举子,声称自己是博陵崔氏,求恩师救救他。恩师不知怎么办,师伯说,那是沽名钓誉之辈,把人赶了出去。

  “后来在读书人的聚会里,我遇见了那个举子。我们交情不深,但从言语里我能感觉出来,他并非无才无德之人。他连着三年落第,这种事倒也寻常,可他身边那些酒囊饭袋都中第了。我想与他说说,他当我是崔氏门生,并不理会。

  “来年,他又落第了。他成了刘员外的女婿,大家笑话他,凭本事考不上,便想法子攀附考官。刘员外颇有清誉,大家都想等着看刘员外是否会帮这个女婿,甚至为此下了赌注。”

  谢清原停顿片刻,含着深深的悔意道:“就是今年春闱了。他同我揶揄此事,我却没能看出他的隐痛。”

  正是为了这番话,玉其才让谢清原接近崔尧。只是事情偏离了她的掌控,崔尧出了意外。

  谢清原道:“城里最好的仵作来剖验了,崔尧腹部的伤口,从角度与力道来看确是他杀。可崔尧是个落第举子,为何以这种怪异的方式昭告他的死。凶手对科考有怨,为何不向考官行凶,反而对他下手。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想到……”

  玉其道:“近年河北出身的举子得势,有人认为科考不公,可都是传闻,谁也没有真凭实据。”

  “王妃认为刘员外人如其表,与河北举子并无牵连?”

  “我认同你的推断,崔尧他是刘员外的女婿,春闱在即,他死状怪异,就像在宣示科考的不公。你虽不是主办,但有圣人给的口谕。你去找崔令公下一封告示,便说抓到凶犯。”

  抓到凶犯,案子了结,春闱如期举行,他们才能进一步探查背后的真相。

  谢清原道:“可这个凶犯……”

  “自在人心。”

  谢清原点了点头。

  屋子安静下来,似乎该离开了,但他没有起身。

  玉其道:“对于明初来说,如今什么是重要的?”

  “致虚极,守静笃。”谢清原微垂的目光落在了香囊上,“可是名利在眼前,我肉体凡胎,不能免俗。她曾是我的引路人,我的明灯,我也想问问她,我应当以什么为重?”

  吱嘎一声,屏风背后的窗户开了。玉其飞快捻灭了灯碗的火舌,悬紧了心弦。

  四下陷入一片黑暗,有人跃入窗户,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

  一缕浅淡的香气袭来,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气味。她想要掩护什么,挡在了屏风前,来人却没有动作了。

  片刻的时间也被拉长,折磨着她的神经。

  玉其忍不住出声:“谁……”

  黑暗中的身影迈出了步履,一步一步靠近。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他气压很低,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玉其只好后退一步,用陌生的口吻威胁:“我叫人了。”

  “怎么熄灯了?”李重珩忽然越过屏风。

  玉其一颗心快要跳出来。

  高高的个子立在她身前,似乎在打量四下。屋舍不大,斗柜、案几,靠墙有一个黄梨木衣橱,已是此处称得上金贵的东西。

  玉其屏住了呼吸:“你来作甚?”

  李重珩轻轻推开她,她旋即转身。案几周围不见人影,他躲起来了。

  玉其不敢往别处去看,双手忙乱地去摸灯碗。

  “今夜这么早就歇下了?”李重珩把住她的手,端起灯碗引燃。火光瞬间照亮他们的面庞,他脸色不佳,故意用暧昧的语气说,“还是我来了才要歇息?”

  玉其喉咙紧涩,完全说不出话,李重珩用身体抵着她往后退:“王妃早说啊,我也不至于现在才来。”

  玉其跌坐下来,他低头凑到她眼前:“王妃的琵琶弹得不怎样,却是别有意趣,让人怪想念的。”

  “你胡说。”玉其下意识就要辩驳,“我的琵琶——”

  李重珩余光扫过去,不经意看见案几上的香囊。他手指勾住银链,拿起了香囊,揭开银球,闻了闻中央的香膏:“新做的香?”略一皱眉,放在一旁,“给谁的?”

  “什么?”玉其故作没有听清,李重珩又看了她一眼。不过他惦记着什么事,拨开案几上的香宝子与香炉,从大氅里拿出油纸摊开,是一包羊炙。

  “你不是想吃羊肉?”李重珩用指尖尝了尝,自得地说,“还是热乎的。”

  玉其怔然。

  第69章

  上次他离开的时候那样冷淡,现在却说这种话。她不知作何反应:“妾几时说过这话?”

  “私以为你身边的人说出的话就代表你的意思。”李重珩一定要玉其尝尝羊炙,“我费心烤的。”

  玉其不敢有丝毫松懈:“大王是来戏弄妾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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