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11)

  他们衣衫与手上确有血迹,想来控制不住羊,先下了杀手。

  小沙弥双手合十,直道罪过。

  几个僧人议论起来,该不该惩处他们,让他们见官。

  “他们是受难的人,虽有官府供给的口粮,也还需要荤腥油脂抵御寒苦,他们见了羊,难免分心。”

  “受难之人不在少数,他们出来盗窃,可是造业啊……”

  他们议论不休,没注意到一人偷偷靠近了旁边一匹无人看管的白马。

  老翁上了白马,还没坐稳,就被白马给甩了出去。

  哈布尔回头看见,惊呼:“好哇,还敢偷巴依的马!”

  白马攻击性极强,转向朝老翁冲去。

  玉其原想替哈布尔说句罪有应得,见状也吓了一跳。善骑的人身上有一股劲儿,身体比头脑反应更快,她跑向白马,叫哈布尔将人拉开。

  她一脚踩上马镫,一手拽住缰绳,正要跨上马背,马儿扬蹄嘶鸣。

  “好马儿别怕!”干脆侧身驭马,她腿压马腹,双手往反方向拽缰。

  争取来瞬间,当马儿抵抗玉其的控制,狂躁地向前奔跑,哈布尔已将人从前方拖走了。

  马儿迎风狂奔,玉其的帷帽飞了出去,隐入天际。

  “赛罕!”

  “少主!”

  人们惊慌不已,玉其什么也听不见,心无旁骛。

  好马认主,非一般人不能控制,反而激发了她的好胜心。白马始终想办法甩开陌生气息的控制,她跨腿伏抱马颈,调整呼吸。骑马和奏乐一样,要用心感受律动。

  冷风吹过脸颊,在耳畔猎猎作响。

  就是这瞬间,在感觉到的瞬间,玉其支起上身,双腿夹击马腹:“瞧,我不比你的巴依差!好马儿,记住我叫赛罕。”

  白马耸了耸耳朵,空跃了一下,可爱极了。玉其笑起来,调头往回走。

  今日云厚而低,阳光普照,一只鹘鹰逆光俯冲而来。白马忽然加快了速度,玉其始料未及,定睛一瞧,正前方出现了一道人影。

  “滚开!”

  玉其朗声呵斥,那人全无顾虑,反而抬手招了一下。

  鹘鹰在上空盘旋,白马直冲过去,俄顷收势,稳稳当当停在了人前。

  眩光刺目,玉其抬手遮光,眯眼打量来人。

  长身玉立,羊皮胡袍翻飞,胡辫上的珠石闪闪发亮。

  “还不从我玉兔上下来。”李重珩双手背在身后,故作冷淡。

  “你叫玉兔啊。”玉其摸了摸白马,平缓呼吸,“玉兔舍不得我。”

  李重珩似乎不想理会,朝旁边一群人走去。玉其这才发现他手上拿着帷帽,正是她落下的那一顶。

  玉其拢起肩上的披袄两步跟了上去,看准帷帽,欠身去拿,哪知这人身后也长了眼睛似的,挥手躲开。

  李重珩将帷帽拿到前面去了,玉其只好与他并肩而行:“还我。”

  “这是你的?”

  “眼下我没心思同你玩闹。”玉其转身挡在他面前,“你的马儿发狂,可是我救了它。”

  许是阳光太耀眼了,她玉盘似的脸盈盈发亮,双颊有驰骋过后的红晕,美得一目了然,不容忽视。

  李重珩忽然将帷帽扣在她头上。

  “哎……”玉其有点懵,将帷帽理好,他已去了哈布尔那边。

  第10章

  哈布尔一个人看住好几个偷羊的人,同僧人们僵持着。

  “哈布尔。”李重珩说着蕃语,“不要让人为难,这些羊就当送给他们。”

  哈布尔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辩驳。玉其义正言辞:“这是助长他人为恶。”

  “若是告到府衙,你可知事情传扬开来,会造成什么后果?”

  如今家家户户皆捂紧了金贵的余粮,害怕别人来盗窃。此事闹开了,会动摇民心,引发恐慌。

  玉其对李重珩本就谈不上好印象,当下发觉他是个慷他人之慨的“善人”,大为光火。她耐着性子道:“这本是官府该承担的事,谁叫他们收治岸东流民,管束不力。你极力拥护官府,怎的不敢交由官府定夺,看来你也知道他们不可信任。”

  李重珩若有所思:“你是这样想的啊。”

  有前车之鉴,哈布尔不愿二人发生争吵,拦开他们:“今日便算了,但不许他们再来了!”

  出让利益不是玉其的作风,尤其在得势之时。她反手握住哈布尔,侧身朝着李重珩,放低声音:“你阿娜和妹妹们就守着这群羊过日子,她们有多辛苦你不知道吗,让她们来承担损失,你还是不是丈夫?”

  李重珩道:“我家的事,我自会想办法。”

  “哈布尔赶羊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哈布尔急忙解释:“巴依得休息。”

  “这小子真是……”玉其想到众目之下,收敛了言辞,“既然你们如此为难,不如让我上告使君,由使君来断。”

  哈布尔诧异:“赛罕……”

  “使君亲临寺庙祈福,用心良苦,不会不管此事。”

  玉其言语笃定,只听李重珩轻笑一声,近乎于哼。她稍稍撩开帷帽垂帘看去,见他敛去了神色,仿佛方才只是幻觉。

  大胆蕃奴。

  若是再敢出言讽刺,便是人前失仪也要教他尝尝厉害。

  “苏娘子。”石炎廷出声,玉其才发现他也在边上。他还是一副讨打的语气,“我们皆是牧羊家的老主顾,不如一道帮帮忙,出了这钱。免了寺里的麻烦,也不必为使君徒增烦扰。”

  石炎廷早就来了,目睹玉其的帷帽掉落,骑着白马逆光而来。虽然没有看得十分清楚,但似乎,那是张没有明显缺陷的脸。

  以至于他陷入了不小的混乱,回过神来,他们已经争论起来了。

  阿史那叛乱之前,戍守安西地界,石家与府上有过贸易。石炎廷略识部落语言,但争论的二人熟稔地混杂两种语言,让人难以跟上。

  不过他还是听懂了意思,他们在找一个解决办法。

  直白地说,找人赔钱。

  能帮到牧羊家,出点钱也不算什么,但给人当冤大头就是另一回事了。

  玉其应承下来,打算将这笔账算在石家头上。

  石炎廷爽快地拿出金饼,李重珩毫无愧疚地将金饼收了去。他并未在意,交代他们好好喂羊,改日挑几头肥羊送到石家。石家将要设宴款待使君,自是春风得意。

  石炎廷朝僧人道:“带他们回去罢,好生看管起来,不可再犯。”

  “等等。”玉其走到他们面前,距离几近逾礼。僧人面色紧张,就见她伸手指了其中一人,“此人,非岸东之民。”

  玉其所指的正是方才偷马不成的人,他有点年纪了,胡髭邋遢,一身破烂衫,脚上也只一双草鞋,与同伙并无二状。

  但他身上的马奶气味太重了,她无法忽略。

  若是有马可养的牧户,怎会来偷别人的牲畜。

  老翁眼神仓皇,试图向后躲藏。小沙弥正抬头打量他,与他一撞。

  李重珩绕起手中的马鞭,在手中拍了拍:“是吗?”

  他无情的眼神颇有威慑,老翁浑身一颤,险些跌地:“我,我听说城里发粮……”

  听这口音,玉其愈发肯定:“你是凉州人,且是牧子。”

  凉州领五县,城在姑臧,距离番禾县二百里,快马一日能到。番禾县水草丰美,宜养良马,是河西最大牧马场,有官方牧监所在,还有民间牧户。

  老翁哑口无言,玉其微微蹙眉,克制着语气:“你既是牧子,就该知道牧户家的牲畜丢失或无故宰杀是要吃官司的。”

  李重珩挑眉瞧了玉其一眼,看向老翁:“你为何来此,去冬凉州官府发放的救济,你没有领上?”

  老翁摇头又点头,嗫嚅之间红了眼眶:“娘子说得不错,我是凉州番禾县人,我们一家五口人,幸好有官府救济,捱过了年关,但私家粮食太贵了,我们买不起啊。我家小女就要出嫁了,为了那五斗粟米的聘礼,我心难安!听说城里发粮,我想来碰碰运气,可不管我怎么省下粮食,不够一家人吃。我见他们偷羊烹食,也起了歹心……”

  “你在说谎。”玉其打断他,“你们那儿有上牧监,你们吃不上粮,牛马还能吃得上?如此牧监也不为你们想办法?”

  “牧场也难啊,得先顾着马儿的粮草。否则打起仗来,骑兵无马,如何是好……”

  边地便是如此,灾害或战事不知哪一个先来。盐课案之乱的情形,老一辈人历历在目。

  石炎廷道:“老人家爱女心切,闻之不忍,我愿帮你渡过难关。”

  玉其诧异,倒不知他如此好心,他悄声解释:“老人家事出有因,告到使君面前,反而会让地方府衙蒙羞。”

  差点忘了。

  本来只是流民盗羊的事,因着老翁的背景,一下成了番禾县县衙乃止整个凉州府的问题。

  此前人们笑话岸东府不力,可哪个地方官府又能保证,下发的政令能照顾到每一个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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