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炎廷压下此事,或能在官家面前博个美名。
“萨保仁侠,不如将这个机会让给我。”
玉其朝老翁道:“我借粮给你,不收息,直到你能还为止,但你要将你家女郎押给我。”
老翁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家在互市经营车坊,你可以亲自来看了再作决定。”
人离开之后,哈布尔问玉其怎么发现的,玉其只说那个人看起来就有古怪。
李重珩将白马唤来身边,叫哈布尔一起去寻羊。他们的羊落在了草场旮旯。
“赛罕,今日多谢你!”哈布尔挥手告别,“代我向石家郎也道声谢,到时我们一定送去两头最肥最好的羊。”
玉其译给石炎廷听了,转头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飞快错开目光:“我与苏娘子也算相识已久,头一回见你与人争论不下。”
那个巴依总有激怒她的本事,似乎他的存在本身就让人恼火。
玉其按下不表:“哈布尔是我朋友,感谢萨保相助。”
“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今日我听佛家也说布施积福……”
“那香,是送给郑郎君的?”玉其此话来之陡峭,石炎廷脸色一变。
他踌躇道:“郑郎君在酒席上提起一桩美谈,士人献香御前,从此前程似锦,而此香为贵妃所钟爱,彼时西京贵人无不效仿,但无人能还原真正的香方,至今或已失传。我也是好奇,打听到献香之人当年——”
“郑郎君是西京来的官家眷属,与朝廷牵扯甚深,萨保献香不觉得冒险?”
“如今神应八年,那可是八年前的事了。圣人也思念贵妃,贵妃香方为何不能现世?”
圣人思念贵妃……
宫闱秘闻他们无从得知,或是郑十三编造的说辞。
玉其道:“官家出尔反尔的时候少了吗?你今日献香,明日若有不测便会将责任推卸到你头上。我们不过市井之人,萨保想结交郑郎君,就没别的法子?”
石炎廷挣扎片刻,终是和盘托出:“郑十三什么财宝也不要,就要那贵妃香,我若拿不出来……”
若是拿不出来,石家此番便要受罪了。
便说石炎廷该是个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不会妄想不该拥有的东西。
原是受人逼迫。
玉其奇怪:“你已得知了此香与我族人有关,何不让他来找我?”
“我石家是行首,怎可牵连行会商户。况且,苏家干干净净,何故受难……”石炎廷怪不自在。
“萨保不必为难,我有一个法子——借宴会献香使君。”
“这是何意?”
“故人之香只能献给使君。”玉其一顿,“使君乃贵妃之子。”
石炎廷大惊失色:“苏娘子如何得知?”
“我族人曾为贵妃制香,略知内情。你照我说的做,石家不会有难。”玉其退步作揖,“如若事成,也请萨保答应我一件小事。”
第11章
玉其与石炎廷分别,来到寺庙正门,冯善至已在车上等着了。
冯善至听胡椒说了方才的事,回头只见玉其游离在外,心事重重的样子。
“阿芝,可是有什么不妥?”
玉其缓了缓,道:“我平白帮那老翁,让他家女郎来车坊做事,只怕给阿姊添麻烦了。”
“怎么会,这是你一片心意。过去家主也帮了不少人家,那些女郎如今都成了分行掌事……”
“若是个傻的呢。”
“我就知道。”冯善至蹙眉而笑,“在你面前谁不是一样的傻子,人家总有自己的长处,你放心将人交给我好了。”
翌日正午,互市将将开市,老翁便领着人来了。女郎十四五岁,眼神怯怯的,也不敢吭声。她身上的粗布袍衫有点紧,胳膊都露出来了,一双手冻得发红。远路赶来,衣服上还有雪泥弄脏的痕迹。
他们在雇佣契约上画了押,老翁拿出一条镶嵌鹿角的皮革马鞭,呈给冯善至:“昨日见少主驯马之姿,当为善骑之人,这是我自己做的马鞭,本是留给女儿的嫁妆……我家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望少主不要嫌弃。”
鹿角马鞭不算什么宝贝,但打磨细腻,有朴拙之美,大小也正适合女郎手握。冯善至道:“这么贵重的东西,少主不会收的。老人家放心,留着这马鞭,日后给顺儿罢。”
老翁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着急地看着不说话的女儿。夏顺张了张嘴巴,先发出一个音节,然后才道:“这马鞭给东家,顺儿以后就是东家的人,顺儿不要嫁给那老财主。”
听见这话,玉其从屏风背后走出来:“那你可得跟着冯掌事好好学本事。”
夏顺抬头看去,柔和的光笼罩在玉其身上,似有香风袭来。她几乎看痴了,听见旁人称呼少主,瞬间惊慌地垂下头去。
乡下田舍没有人教规矩,她只本能地感觉不能直视东家。
老翁轻轻推了一下夏顺:“这孩子,叫人啊。”
夏顺小声:“少主……”
玉其拿起马鞭在手心拍了拍,淡然道:“东西我收下了,老人家也拿上你的东西走罢。”
几人俱是一怔,冯善至很快明白过来,好人家的女郎出来做事,就都要靠自己了,心底不能依赖家人。
见老翁沉默,玉其又道:“你家女郎出来做事,不比在家稳妥,你们若有顾虑……”
“顺儿干活儿不含糊的!”老翁看着女儿,不禁哽咽,“顺啊,你在这儿可要勤快些,知道吗?等年景好了,耶耶来接你。”
夏顺抿着嘴唇,渐渐红了眼眶。
老翁狠了心,驮着几袋粮食离去。夏顺追到门边,不敢再迈一步,只见那背影渐行渐远。
冯善至包了几张胡饼拿给夏顺,夏顺呆呆的,忽然落下泪来。她奔跑着追上老翁,喧闹的长街里,父女二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玉其站在窗边望着他们,样子有些冷漠,冯善至犹豫:“你不喜欢那孩子?”
“哭哭啼啼的,能有何长处。”玉其真有点懊恼似的。
待夏顺孤身一人回来了,冯善至带她去后院梳洗了一番。
再回到玉其面前,夏顺脸蛋干净,头发也重新梳过,有个人样了。只是田舍孩子吃得少不长个儿,粗布衣袍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袖子挽了又挽还是没过了手背。
冯善至说要给夏顺做身衣袍,玉其随口道:“还有鞋。”
“做双靴罢?”
在车坊做事进进出出,需要一双防滑御寒好鞋。玉其盯着夏顺看了看,道:“我去牧羊家给她找块羊皮,正好看看哈布尔她们。”
盗羊一事没有闹大,不知怎么惊动了官府,为寺庙增派了衙役驻守。他们还让牧羊家迁远些,不得靠近寺庙。
玉其骑马来到牧羊家,哈布尔不在,几个年长的孩子争论此事。黄昏包裹着毡房,炉子里煨着暗红的柴火,暖烘烘的闷人。
她们拉着玉其来到炉边,竞相问着:“赛罕,你说说看,哪有这样的理?”
玉其轻声附和她们,朝旁边的阿媪问好。阿媪笑吟吟看了她一眼,继续缝制手里的衣袍:“小声些,你们大哥在睡觉。”
昨日哈布尔说巴依在家休息,还以为是为他找借口,没想到他当真白日睡觉。
这小子,难不成夜里进城做贼了吗?
玉其朝屋子深处看去,成堆的毛毯收起来了,一张悬挂的大毯隔出了里间,看不见其中的情形。阿媪循着玉其视线看过去,粗糙的脸上泛起柔和的光:“那天听说巴依惹恼了你,我还想找机会去给你赔罪呢。”
“阿媪,我同他玩笑罢了,你知道我的。”
“我知道呀,那小子就是讨人嫌呢!”阿媪说着,孩子们哄然而笑,玉其也放松地笑了起来。
家主教导她、训练她,与人交锋要再三琢磨,探究话语背后的深意,以致她时刻不能放松。只有在这里,说什么、怎么说都不成禁忌。
阿媪一家就像那山中难觅的海子,澄澈明亮,倒映出一个人原本的样子。
偏偏有人出来扰乱这一切。
悬挂的大毯从里面撩开一角,李重珩一手按着额角,随着走出来逐渐睁开眼睛:“喂……”
“巴依醒了!”女童一点也不懊恼,咯咯笑着。另一个孩子捂住她嘴巴,屏息静气。
李重珩看也不看她们,目光落定玉其身上,神色困倦而冷淡:“就知道是你,你每次来非得弄出这么大阵仗?”
玉其一看到他就准备好交锋了,果见他口中没什么好话,不过当着阿媪的面,并不想同他闹得太难堪。她依着阿媪坐下,眼含温柔:“巴依还没醒觉呢。”
李重珩手背抹了抹脸颊下颌醒觉,双手撑在腰间,姿态颇为优美,看着很有气度。
说的话有够小气:“从我阿娜身边起开。”
玉其打定主意今日不会同他大吵,敛去心下恼意,微微一笑:“巴依在外服役有所不知,我与阿媪一直是这样的,阿媪常说让我把这儿当自己家。”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