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117)

  隐忍至今的话悉数脱口而出,玉其只觉快意:“告诫你的子女来讨好我吧,我高兴了,兴许就能饶了他们。父亲就期待吧,在期待中感受煎熬。”

  回想起来,那个女人的样子都有些模糊了。但崔修晏还记得他们决定私奔的夜晚,圆觉寺的月亮好大好圆。

  他们骑着马弹着琵琶,好似浪迹天涯的神仙眷侣。离开河西不久,他们的盘缠已经用完了, 苏若若典当了她心爱的琵琶,他们得以来到西京。

  苏若若从未来过西京,尽管有些不安,还是听了崔修晏的话,看一看这世间绝无仅有的繁华。花灯昼亮,车马纵横,抚慰了他们一路的倦怠。

  崔修晏不想走了,他说要娶她过门。

  他做到了,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她小小的那么可爱。她有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随着长大变深。她不到一岁就开口说话了,第一个蹦出来的词是阿翁,家中亲长没有人不爱她。

  她是高贵的崔氏女,她父亲揭释便是清要的校书郎,祖父是国子祭酒。她将来会嫁给门当户对的儿郎,前途坦荡。

  她不必和她的母亲一样,与人私奔,委身做妾。

  所以妹妹想要的猧子,姐姐想要的琵琶,就都给出去吧。她多么大度,从不争抢,听他的话盼着将来要嫁给世上最好的儿郎。

  崔修晏不明白,这么好的孩子,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因为她母亲吗?可她母亲怀了别人的种!

  他后悔娶了这个女人,也从未后悔有过她。他托人找到她们的下落,几度想接她回来,是她自己不情愿回来。

  还是因为让她嫁了宗室?可也由不得他啊。

  他父母逼他娶了不爱的人,兄弟抢了他爱的人,所有人都在逼他!他只是想要平平静静过他的日子,何错之有?

  崔修晏想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然而惘然四顾,只有牢狱的荧荧鬼火。

  第74章

  宫门之下,鲜血淋漓,仿佛还能听见读书人愤怒的呐喊。阿虞率金吾卫遣散人群之后,大理寺迅速出动,四处抓捕,尤其是唱参军戏的人。

  窦公进宫向圣人禀报详情,撞上韩侍郎。窦公笑眯眯道:“舞弊案还未结案吗?”

  究竟是谁调换了燕王的策论,此人始终没有找到。

  整个案情就这关键的一人。

  韩侍郎略一颔首,便捏着手里的东西进了大殿。刑部接到密信举告,崔府藏有一个举子的手书。

  韩侍郎将手书呈至御前,皇帝脸色一骇,只见满纸血泪,控诉大理寺为了掩盖军粮案真相,残害无辜百姓。

  韩侍郎道:“此系举子杜宇所书。去年进士宴那天,杜宇从雁塔坠下身亡。”

  皇帝道:“此案大理寺为何不禀?”

  窦公镇一脸刚正不阿:“臣与韩侍郎一样,见到这封手书才知竟有这样的事。坊间出了命案,一向是金吾卫率先查证,再报到刑部。大理寺主大案,凡是判案,亦送至刑部复审。”

  韩侍郎道:“去年审查军粮案,刑部收监了岸东府官员。但在此之前,大理寺便以查案为由,抓捕了参与军需供给的商贾。杜宇的娘子乃商籍女子,在酒坊做事,却被大理寺抓去严刑拷打至死。”

  “某不知情,韩侍郎是如何知道的一清二楚的?”窦公道,“何况杜宇已死,韩侍郎如何证实这手书是他亲笔所写?”

  “杜宇生前结交友人众多,臣有人证。”

  韩侍郎作揖请示,将人宣了进来。

  谢清原伏拜:“启禀圣人,杜宇是臣的同乡友人,才华横溢。他本该登得庙堂,效力朝廷。那日,臣与中第的同年在雁塔题名,杜宇前来号召臣等一同上书,请圣人彻查军粮案。然而疾风骤雨之中,杜宇从高塔坠下,当即身亡。此后,杜宇的尸首被金吾卫麾下的武侯带走。”

  皇帝撩起手书:“你可见过此物?”

  谢清原从赵淳义手中接过手书,道:“这是杜宇的遗物。当时臣从杜宇手中拿到此物,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将其交给了老师保管。”

  “此等大事,你们为何不呈告?”

  “杜宇指控大理寺卿乃至东宫,臣不敢妄信。然杜宇死后,臣时常惊梦,回想从前的事多有蹊跷。”谢清原竭力保持镇静,声音仍有些发颤。

  “杜宇号召举子联名上书彻查军粮案,然而他的娘子因军粮案而死。事发时杜宇正在参加科考,后来杜宇落榜。杜宇在臣的友人当中以文辞著称,大家都以为他能一举考中进士,不想祸不单行。”

  他等这一天太久,实在太久了。

  他要为他的友人洗冤昭雪。

  话音刚落,窦公道:“谢御史,高中进士可不是你说的那般简单,何况举子发挥失常的情况并不少见。”

  窦公可是个老狐狸,今日急着反驳他,可见大理寺背后藏着多少冤假错案。

  这两日大理寺也在到处拿人,像是有人准备好了诱饵,引他们上钩。

  谢清原思忖道:“倘若杜宇诉状的内容为真,臣以为,大理寺为了掩盖罪行,故意让杜宇落第。”

  窦公完全没想到谢清原会公然挑战他,一旁的韩侍郎也有些惊讶。

  谢清原接着道:“刘员外参与舞弊证据确凿,然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员外郎如何能联合河北士族推举河北举子?刘员外背后未必没有人指使。结合杜宇一案来看,大理寺卿窦公恐有嫌疑。”

  窦公登时跳脚,却见皇帝勃然大怒:“谢清原,你何其狂妄!”

  面对帝王之怒,谢清原隐隐能感觉出这怒意是真是假。他稳了稳神,正要再推下去,忽然听见悠远的鼓声传来。

  自古以来,宫门外设立登闻鼓,好让皇帝聆听百姓冤屈。神应年间,大理寺胡作非为,登闻鼓已许久没有响起。

  近来数起大案并发,皇帝十分重视,当即传召一班朝臣至麟德殿共议。

  朱紫袍服之中,董生一身白衣走了进来。

  董生叩首跪拜,望着龙椅垂下的鹤氅,铿锵有力道:“野臣董生叩见圣人,圣人千秋万载!”

  皇帝道:“你有何冤?”

  董生道:“董生有罪,来向圣人请罪!”

  麟德殿顿时鸦雀无声。

  董生道:“野臣乃河北举子,神应五年与崔尧一同入京。我们与河西举子杜宇,乃至谢清原谢端公结交为友。神应八年,崔尧做了刘员外的女婿,我亦被刘员外招进了吏部。”

  “刘员外只是考功员外郎,如何能任用人才?”崔伯元看向吏部尚书姚新山道,“姚相公,确有此事?”

  姚新山道:“此人没有官身,应是胥吏,为刘员外处理文书。”

  “正是如此,野臣自认确有几分文辞,刘员外因此相中了我。”董生道,“也因此相中了崔尧,早在我们入京那年,他便逼迫我们为那些家境殷实的举子代笔。试问,哪一个寒窗苦读的学子甘愿为他人做嫁衣?我们迫于刘员外的淫威,不敢声张——”

  一个吏部郎官奇道:“吏部的公厨食本被刘员外拿去了,你都有份!”

  众人哗然。

  公厨食本拿去放贷是朝廷赞许的事,但各部的人如何运作,是否有人从中获利,从未有人呈告御前。

  这在各部都是秘密。

  姚新山作为吏部尚书,虽不管这种小事,可论说起来难辞其咎。他道:“董生,是否如他所说,你拿了刘员外的好处?”

  董生默了默,更大声道:“是的,我收了刘员外的钱。我想着有朝一日攒够了钱,便能离开西京,脱离他们的控制。我也这么劝告崔尧,但崔尧已走入穷极。他做了刘员外的女婿,无法脱身了。是刘员外,还有太子杀了崔尧!”

  在场的人惊骇不已,赵淳义立刻尖声道:“你可知道你在胡说甚么!”

  董生道:“太子通过兵部与监军贪墨军资,勾结大理寺掩盖罪状,为此不惜杀害杜宇的娘子,杜宇本人也含恨而亡。这都是因为太子操纵制举,枉顾国法,谋害忠良,请圣人明察!”

  平康坊因文士聚集,关心时局,常有参军戏出演。参军戏多以戏弄、讽刺为主,这几日平康坊唱的戏针砭时弊,异常大胆,说的便是东宫与崔氏欺君罔上,推举河北举子。

  如此声势浩大,不可能没有人在背后操纵。但董生直指东宫,并未提及崔氏,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一种解脱。

  崔伯元义正言辞:“太子为人和善,礼待下士,受朝臣敬仰,亦是宗亲表率。此人妖言惑众,不知存的什么歹心!”

  姚新山道:“军粮案早已了结,犯人业已获罪,如何又扯到此事?”

  黄彦已然看出他们心之所向,率清流党人道:“举子崔尧之死牵扯甚广,臣请重审杜宇案,彻查崔尧案,以平息众议。”

  自军粮案起,这个黄彦也不知吃了什么药,一改从前不出锋不露头的秉性,处处与东宫作对。窦公忍耐着不悦,道:“白衣聚集在承天门下闹事,疑是有心之人在背后煽动。董生所言未见得有几分真,臣以为当先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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