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生道:“东宫禁卫在承天门杀人……”
窦公驳道:“你一个罪人,胆敢在堂上喧闹!”
皇帝看着底下的人,耐心尽失:“朕推制举,是为天下招揽人才。举子之死不是小事,大理寺当初办案,不曾禀报。窦卿是否该给朕一个交代?”
窦公一震,神色复杂地望向皇帝,却是没有言语。
崔伯元道:“臣以为窦公有一点说得在理,此番儒生闹事,时机蹊跷。”
清流党人与儒生关系密切,崔伯元就曾率群儒进言,主导清查盐课案。这样的力量始终引人猜忌,这话便是向皇帝澄清,他们与此案无关。
煽动舆论的另有其人。
皇帝起身踱了几步,忽道:“谢清原。”
谢清原道:“臣在。”
“朕命你协同韩侍郎督办此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谁敢拦你,杀无赦!”
“臣,遵旨。”
众人叩拜,呼天纵英明,恭送皇帝离去。
案情未彻底查明之前,皇帝不许李重珩接触朝臣,罚他在蓬莱殿的禅室幽闭。
皇帝自居道士,各宫纷纷开辟禅室,以待道士来讲禅。蓬莱殿的禅室建在蓬莱池上,别具一格。
一池冰雪美是美矣,对置身其中的却如同天罗地网。
李重珩在禅室中幽闭足有三日。
禅室里不供炭火,不见荤腥,皇后急得不好,可这个时候即使谁去说情也没有用。皇后思来想去,叫李保把王妃接来。
街上到处都是金吾卫,玉其的行踪并非秘密。李保好一番劝说,用皇后施压,方把人请来了。
玉其一身紫色貂裘,身披风雪,在殿中拜见皇后。
皇后瞧着她风霜冻红的脸,不禁叹息:“外头这样乱,早些来多好。”
玉其垂首不语。
皇后絮絮叨叨问起家中嫡母与亲长,又说崔家两个孩子应无大碍,却是没有提及崔修晏本人。
皇帝重罚李重珩,没再问罪,就是一个鲜明的讯号。看在李重珩与蓬莱殿颜面上,当如何处置他这位岳丈,还待酌情考虑。
“你莫要太过忧心。”皇后抚了抚玉其的手背,“娘娘会护着你的,无论如何,你都说燕王妃,是吾蓬莱殿的人……”
玉其轻声应了,皇后看她闷闷不乐,叫李保带她去禅室,“去见见他吧,到底是夫妻,恩情还在的。”
大内侍监的人守着禅室,李保借着传膳的由头,把玉其送了进去。
玉其捧着食盒走进禅室,兽炉燃起檀香,屋子里没有烧炭,仅靠这一炉香取暖。一缕灰白光雾勾勒出李重珩的背影,她几乎屏住呼吸。
她步履轻缓,想要放下食盒便离开,却听见他喑哑的声音:“玉其?”
玉其一愣,不由顿足。李重珩亦没有转身:“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你叫我来的啊。”玉其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莫名有点畏怯。
李重珩想要说什么,却是咳嗽起来。他只穿着单薄的袍衫,指关节冻得通红。玉其心下不忍,解下貂裘披在了他身上。
他浓长的睫毛微颤,侧过身来。她适才发现他脸色发白,皮肤干燥,体格再好的人也禁不住这般折腾。
他修长的手指拢住了貂裘,她正要出声,抬眸撞进他的目光。
他看起来很担心她。
不该担心他自己吗?
玉其目光躲闪,垂下地板:“我没有别的了。”
这件貂裘用廿十只貂制成,是他亲手猎的貂。当初她不肯穿,现在被他逮个正着,很没面子。
李重珩咧笑,因身体抱恙与平时不大一样,少了些游刃有余:“是吗?”
玉其喉咙干涩,抿了抿唇,道:“我……”
“是你杀的吗?”
这话来得太陡,玉其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要退开,李重珩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冰凉的掌心包裹住她,她心跳空拍,却是压抑下来:“是你所为。”
李重珩没有否认:“那天我在平康坊看见了你的人,与一个读书人在一起。我以为你买凶杀人,所以帮你处理了。”
玉其倏尔抬眸:“你骗人。”
李重珩露出得逞了的神情,玉其随之一怔。他在套话,以确证他与董生是否见过。
玉其抽出了手,拢在衣袖之下:“你不也利用了这件事,所以那天你故意来了道观,好证明此事与你无关。”
“但你还是都瞒着我。”
李重珩偏头,低低地瞧着玉其的神色,“你交代他的事,他应该办了吧?”
让董生击鼓鸣冤,就是昨夜的事。李重珩关在这里,不可能获悉,可他早有预料。
他比她所了解的还要深不可测。
玉其道:“但我尚不知晓,事情是否如预想。”
“你究竟在做什么,这句话我那天就应该问对不对?”
“我没有想过害你。”
“若你失手获罪,便会牵连于我。”李重珩语气淡淡,话里却藏着怨,“所以你千方百计要与我和离。”
“至少闹得众所周知……”
“我真是小看了你。”
“那么,”玉其明知故问,“你的策论又是怎么回事?”
李重珩坦然道:“你们调查河北举子的事,我也知道一些情况。我担心东宫对崔氏不利,于你无益,早早在棘院留下了我的策论,以待时机找人调换。不过你替我找到了董生,便无需假以他人之手了。”
泄露试题的人,代写答卷的人,调换策论的人,皆是董生。
从始至终就只有这一个人。
一阵无言,李重珩道:“为什么是谢清原?”
玉其心下一紧:“什么?”
“我原本百思不得其解。”李重珩好似自说自话,“谢清原是崔氏门生,又是侍御史。你让他去找崔尧,是为了构陷崔修晏?”
即使彼此心知肚明,可亲耳听见这话,玉其还是感到了难捱。他又道:“所以,你就那么恨你的父亲,恨你的家,以至于也恨我?”
“我与你,我们从来就是不一样的。”
“是吗?”
“我明白,崔氏率领清流党人的风向,在朝中颇具势力。你要往前走,便需要他们。你需要这门姻亲胜过妻子……”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李重珩蓦地将她拥入怀抱,双手穿过腰间,紧紧扣住后背。玉其僵了一下,而后感觉到他们的体温,他们都好冷,可他依然温暖了她。
这些日子她实在太冷,太冷了。
她一个困守冰冷的雪洞,拼命地想要求生——
“你还和从前一样笨啊,赛罕。”
像是听见了什么咒语,玉其心口微微一抽。她闭上眼睛,隐忍着不让情绪决堤。
姨母过世之后他们变得疏远,他大概从没遇到过像她一样忤逆他的人,因而激起了他的征服欲望。他把她困在王府里,把崔家的人请来,她还要赔他们做笑。
她再也忍受不了,只想离开他。她离开了他,他又闯来。他说些暧昧不明的话,实际另有目的。
可现在呢,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玉其不敢确认那个答案,轻微地挣扎着,想要从一时迷惘中抽脱:“那时你也讨厌我的。”
李重珩安静地抱着她,好像她是什么令人慰藉的存在。他舍不得撒手,以至于她放弃了抵抗:“李重珩,你讨厌我吗?”
“你究竟要我怎么办才好。”李重珩下巴压着她肩膀,声音震动着耳郭,“坐实了他们的罪,你要我怎么办?”
出嫁从夫,她是燕王妃,不会受到父族牵连。但正因她是燕王妃,他们是有身份的人,给了敌党大作文章的机会。
若朝臣请燕王废妃,他也别无选择。
玉其复又决绝:“怪只怪你不愿与我和离,如今就废了我!”
李重珩稍微抽离怀抱,盯住她:“我讨厌你,非常讨厌。你做事不计后果,就没有想与我过日子。”
玉其几乎要笑了:“你心有所求,如何还能奢望过寻常的日子?”
李重珩哑然,换了哄劝的语气:“你有你的目的,就非得赔上自己不可?你的荣华富贵,你的锦衣玉食,都不要了,还是说你以为成了庶人,便能重获自由?”
“我享过了,而今也不再需要。”
“好,那你告诉我,你还要什么?”
玉其出声已然哽咽,不由攥紧了笼罩他们的紫色貂裘:“崔氏高居庙堂,天下为公,可是呢。他们与东宫有何差别,视人命如草芥,欺辱身份低微的人,肆意玩弄妇人——为什么我的母亲要遭受这些?我不曾忘记香道,便是因为每一次,每一次我都能想起母亲。
“小时候,母亲就教我制香,我忘记了好多事,可还记得母亲身上的香气。我的母亲会弹琵琶,还打得一手好马球。那年冬天难得放晴,母亲说要给我看一个好玩的东西。她带我去了天津桥,我看见了一匹小小的赤色马驹。那是我第一次骑马,我拥有了我的小马。可是母亲给我礼物就这样永远的遗落在了那年东京,连同我们美好的回忆,全都不复存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