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道姑,不管你们的事。”
郑十三扯了下唇角,阴恻恻道:“道姑不会见死不救?”
“你为何不去找五娘?”
那个人更不可能救他了。
郑十三如此想着,仍是去了竹院。屋子里传来笑闹,女郎用叶子牌捂了捂脸,不知是赢了还是输了。
他也会玩搏戏,可从来没和她玩过一场。
今后怕是难有机会了。
太子已经对他起疑了,他无法继续待在太子身边,只能向公主殿下献上最后的大礼。
他亲口告诉了太子妃宇文放即日问斩的消息,引动了胎气。胎位不正,头位卡住,便会交缠脐带窒息而亡。
甚至连同妇人一起难产而亡。
空中传来鹰鸣,郑十三循声走去。晃眼的日光中,一只鹘鹰盘旋着飞低,领着一匹大马而来。
看来公主殿下与燕王已经获悉消息,来送他了。
郑十三飞快骑上马,从马腹悬挂的囊袋中取出弯弓。弓比他惯使的沉,他咬住马绳,把弓上弦。
他策马冲下山去,看见了东宫禁卫的身影。他们环山搜索,把集市搅得一片混乱。
郑十三伏低身子飞快而过,只听身后的禁卫大喝:“是郑十三!”
郑十三啧了一声,回身拉弓。箭矢嗖地射出,直击来人眉心,那缚甲禁卫瞪直了眼,斜栽下马。
人群发出叫声,四处躲闪。禁卫们仿佛看不见这些人,骑马横冲直撞,朝紧追而来。
郑十三下了山道,穿小径往灞水方向奔逃,迎面一排箭矢射了下来。
禁卫中的弓手竟然埋伏在前,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郑十三调头躲进柳林,盘根错节的古柳挨挨挤挤,马儿惊慌着蹬地。他放缓了速度,适才没有让马一头撞死。
望舒使从远处飞了回来,低空引路,郑十三松了口气,又听背后群马震震,禁卫再度追了上来。
冷箭与郑十三擦身而过,禁卫发现了望舒使的存在,立即将目标对准了它。
嗖嗖乱箭下,望舒使发出了长鸣警告。
眼看郑十三穿出林子,就要带马淌河,禁卫发了狠,为了赏金一箭比一箭射得更快更准。
箭矢穿破风声,直逼郑十三后背。他似有预感,回头看去,忽觉眼前一黑,望舒使巨大的羽翼揽住了他的脸。硬而光滑的羽毛在脸颊落下一阵疙瘩,鲜血浸入他风鼓起的衣袍。
鹰爪抓挠他肩膀,攀上他脑袋,那身负长箭的鹘鹰顽强挣扎着。
它抓得他脸都花了,他扰着双臂想要挡开,却是跌进了河滩。想要上马已来不及,他摸着尖锐的石子往河里躲去。
河水湍急,奄奄一息的鹘鹰不知哪来的力气,勐地跃上他肩头。
哗哗,锋利的鹰爪从他眼前掠过。他只觉血涌上颅顶,眼睛空洞洞的浸风。他低头,似乎看见了珠子滚落进银色的河水。
郑十三沉入了河水。
长夜已至。
第76章
金吾卫沿着灞河搜查十余日,在下游捞起了一具浮尸。
李千檀亲自来认人,看见了立在马背上的李景。至亲的敌人见面,总是带着虚情假意的关怀。她率先问候:“太子妃怎么样了?”
李景微笑:“鹿城心系太子妃,何不去看看她?”
东宫诞下死胎,成了不吉之兆。宇文念身子未愈,便自请受过,到金仙观吃斋念经了。
“天气炎热,终南山倒是个清静的地方。”李千檀有股比试得筹的闲适,“不过我已答应与五郎他们去骊山郊游了,却之不恭啊。”
李景下马来到河岸,李千檀挽着帔帛,轻盈地走在了前面。阿虞朝二位殿下颔首,让金吾卫揭开了草系。
一股腐臭冲来,李千檀捏着鼻子,探身去瞧。刺眼的阳光下,那尸体肿胀腐烂,面目模糊,身上只裹着肮脏的衾衣。
李千檀让人把衾衣掀起来,李景奇道:“你这样认人?”
李千檀白他一眼,问阿虞:“可能分辨这是何料子?”
阿虞毫不畏惧地捻了捻衾衣,湿滑的河泥浸染,大略还能摸出一点原本的触感,“应是素罗。”
穿得起绫罗绸缎的人不会是寻常出身,李千檀宣布:“是他。”
李景扫了眼她的神情,道:“查一下附近村子可有失踪百姓。”
“我还有约,失陪。”李千檀说罢打马离去。
终南山的道姑在讲《南华真经》,说那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崔玉望敲钵,玉其勐地抬头,大眼睛炯炯有神聚焦在铜钵上。
光洁的铜面反射出好好道姑的影子,是赶早坐在前排的太子妃。
听说太子丧子,斩了东宫好多人,整个东宫阴森森的。宇文念来观里静心休养,身子慢慢恢复了些,也来殿里听经了。
玉其揉了揉脸颊,端起仪态,生生捱到结束。
殿外站着几个东宫婢,奉香的奉香,捧扇的捧扇。玉其从她们中间钻出去,看见翘脚坐在石灯上啃瓜的婢女。
玉其趿软底履,轻盈地闪了过去,一把揪住豆蔻的耳朵。
豆蔻沉醉在甜瓜的滋味中,适才发觉敌人。难道她功力大减,为此一吓,手里的瓜抛上天去。
怎奈已在敌手,耳朵甩脱不开,她探出脚儿,伸长手,稳稳当当借住半扇瓜,好松一口气。
“哪儿来的瓜?”玉其松手,倾身看那瓜。
豆蔻转身把瓜抱走,警惕道:“王妃不能吃这些生冷之物,小薛医官交代了,听雪娘子也交代了,还有,还有大王。王妃要想害死豆蔻,便拿去吧!”说着紧闭双眼,舍生取义似的。
玉其无语:“我何时抢过你的?”
豆蔻傲然:“兔子怎能虎口夺食?”
“……”
二人说笑引来旁人,宇文念站在步廊不远处:“燕王妃在观里过的很自在啊。”
因父亲之过,燕王妃回到了金仙观自省。此说不知真假,但圣人颇为称道,说她是忠孝烈女。
宇文念与她抬头不见低头见,对她的秉性也有了几分了解。
如传闻所说是个粗野悍妇,偏还喜欢卖弄,以为自己有一双巧手,制什么小满夏至节气香送去宫中。
有的朝臣家眷也用上了她的香膏香囊,仿佛不知她的父亲去了瘴气横生的岭南,成了没有实权的地方司马。
他们暗地里都相中了燕王。
“太子妃不自在吗?”
屋檐风铃晃动的阴影斑驳,阳光落在玉其脸上,好鲜艳的一张脸。宇文念忽然说不出话,玉其没等到回答,颔首笑了下,同婢子走开了。
那怡然自得的样子,很是刺眼。自然,玉其的父亲只是贬谪,不似她失去了家人。
她真的失去太多了。
多到阳光照在别人身上,都想去剥下来。
回到竹院,玉其才从何媪口中得知,那瓜是李重珩叫司农寺的人送来的。瓜不止一个,玉其不吃,叫她们分了。
祝娘从外边走来:“王妃,有扬州来的信。”
何媪放下手里的瓜,擦着满手的果肉汁水凑来,问写了什么。观里的日子十分闲散,她盼着有家长里短可说。
当初棘院放人,沈峥立即请了三书六礼把崔玉至带走了。合乎礼数,可怎么看都像是逃之夭夭。
不知是埋怨他们捉奸,还是从此扬眉吐气,崔玉至竟然给她来信。
玉其展信看了,道:“三姐姐安顿下来了,沈府一切都好。她说扬州繁华不亚于西京,出门不坐车,坐船……”
“啊,那是什么样的风光?”豆蔻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你也想去扬州?”玉其笑着把信收进木匣,进去换了一身轻便的圆领袍,手腕上缠绕皮革缚带。
“王妃去的话……”
玉其同屋子里的人打了招呼,出来见豆蔻灌了一袋清水,手挽绳索和捕具,已准备好出行。
二人一面闲话一面从竹林摸出道观,去了偏僻的后山。
豆蔻在林子里捕鸟,玉其薅虫。豆蔻在河西的时候没少干这种事,玉其有点犯恶心,可是商量好的分工,不能反悔。
她们抓了鸟雀和一把虫揣上,往崎岖的山岩攀爬。
“还在还在。”豆蔻仰长脖颈往高处看了一眼,蹬脚踩上一块平坦的岩石。
玉其跟着爬上来,看见伸手能够到的岩石凹坑里,一只小小鹘鹰拢着珍珠灰色的翅膀正在酣睡。她无声地笑了,伸长手去,指尖刚触及巢穴,鹘鹰豁地掀开翅膀,往后跳了一步。
圆滚滚的眼睛盯住了她,一脸凶煞。
“哈哈。”豆蔻有点嘲笑的意思。
玉其不服气地拎起一块雀肉:“你知道这有多来之不易吗?”
鹘鹰偏头,眨了眨眼睛。
玉其呼气:“罢了。过来,给你吃。”
鹘鹰稍抬起喙,示意她放在巢穴里。她略略皱眉:“不行,你是年逾二月的小鸟了,该知道认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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