鹘鹰扇了扇翅膀,腾起又落下。
豆蔻道:“还是给它吧,万一惊飞了,来啄人的眼睛。”
望舒使牺牲了,尸骨被动物啃噬,残破不堪。阿虞把它埋在了石榴树下,就像河西的传统那样。
李重珩兑现了当初的承诺,尽管有些迟了,玉其觉着还是应该回报些什么。苏家行商一贯如此,才不是为了别的。
玉其找了会驯鹰的老猎人学习,驯养幼鹰更难,但驯养得当,它们会更有忠诚与默契。鹘鹰生活在极寒地带,栖息悬崖岩石,据说极北沿海的鹘鹰用苔藓筑巢。
玉其用香囊和皇后换了宫中温室的苔藓,混杂松枝为她的鹘鹰筑巢。
山下集市只有猪肉,猪肉肥腻难以烹饪,他们平常都不吃的。豆蔻进城买羊肉,这个天气拿回来很快就变质了。
要让鹘鹰保持猎杀的天性,要喂血淋淋的生肉,玉其只好与豆蔻一起捕雀鸟。
她踮起脚跟,把手里鲜美的腹肉在鹘鹰面前晃来晃去。鹘鹰嗅到气味,伸长了颈项。
她眼前一亮,拿着肉退了退,鹘鹰兀自僵持片刻,不情不愿地踱来巢穴边沿。
刹那间,肉从玉其手里消失,鹘鹰叼起肉吃了起来。
“再来。”玉其让豆蔻把肉递来,鹘鹰吃得飞快,不知饕足。
“不能吃了。”玉其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它的脑袋,它扭身便躺了下去。
“王妃……”豆蔻啧啧摇头,“我看这小鸟是要养废了。”
“它还是个孩子呢。”玉其咕哝。
红光笼罩崇山峻岭,玉其每天都在这个时候去看她的鹘鹰。小小鹘鹰新长了羽毛,脸上的花纹逐渐清晰。
转眼已是盂兰盆节,玉其照常换了身衣袍,唤着豆蔻:“我们该走了。”
“叩叩——”窗户传来响声,玉其无奈一笑,以为豆蔻恶作剧,想也没想便推开了窗。
力道带起劲风,窗门打在了来人额头上。
那高挑的身形显然不是豆蔻,玉其一怔,撑着胡床探身去瞧。
李重珩捂着额头出现在她面前。
“……”
玉其愣了下,忽然有点惊慌。李重珩拢拳轻咳了一声:“去哪儿?”
玉其瞥了眼手里的皮革缚带,急忙藏到背后。她端作坦然地看他:“大王是不会走正门吗?”
“你不想见我?”李重珩眸色一暗。
听雪明里暗里来试探了好几回,给她找个由头回府,可她不为所动。他们明明说和了,她却在这里作态,他不懂她。
不过他自小就明白一个道理,想要什么,得靠自己争取。
他生而优裕,能给的太多,从不计较给了多少。
一旦她习惯,旁人给的便都不够了,自然也就离不开他了。
玉其不知他心念迂回,想他是个脾气大的,得哄着他。她偏身给他让道:“大王总是不记得这是女观,让人瞧见了,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呢。” 李重珩却是没有进来:“王妃架子这般大,任谁都请不动,只好本王亲自来了。”
玉其一头雾水,他是许久没有吵架,心痒了吗?
“可以吗?”李重珩目光完全落在她脸上。他就是那种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感到为难的人,反正为难的是别人。
玉其绞紧了背后的缚带,低声道:“可以啊。”
李重珩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递了过来:“就今天。”
许是骑射的缘故,他有一双大手,骨节凸显,因手指修长反而显得英美。他时常修剪指甲,指甲刚刚盖过圆润的指尖,月白分明,看起来就很有力量。
他宽敞的袖子垂落,没有戴护腕。
玉其暗暗地松开了缚带,把一只手伸过去,就要相触时落在了窗棂上。
他讶异地挑眉。
玉其转身下了胡床,绕过屏风:“我走正门。”
李重珩牵了鹓扶君在山道上候着,玉其左右不见戍卫的踪影,明知故问似的:“大王要给我牵马么?”
李重珩垂眸笑,一手抱起她上了马,跨坐在她身后。不待她斥驳,他环过她的腰双手持缰,策马而出。
温热的风迎面拂来,红日从苍翠的林影背后划过。他们蓦然进入了喧闹的街市,人们挨挨挤挤,一时听见吆喝叫卖,一时又是孩子清脆的笑声。
灯笼接连亮起,李重珩把马拴在槐树下,带着玉其过了朱拱桥。吹奏声远远传来,她想起来低呼一声:“今天是盂兰盆节啊。”
士女阗咽,人潮如织,玉其忽然觉得手背一热,有人捉住了她的手。
她悄悄抬眸,看见昼夜交替的蓝色里,盏盏花灯洇成光斑,所有色彩映衬着他的侧脸,都显得模糊了。
或者是她离得太近了。
是这样啊,离得太得近的话就会看不清对方。
玉其往后挪,即将抽出手的时候,李重珩率先放开了她。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变大了,她怔怔地看着他。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她想要站定却被撞了开来。
玉其转身避让,几个高大结实的昆仑奴接连从旁而过。她回头想要去找李重珩,却怎么也看不见他了。
人们奔跑着从她身边穿过,她兀自陷落其中,变得愈发渺小。像刀锋豁开了一条口子,一直以来封闭的感觉被打开,忍耐压抑的感情就这样淌落。
“李重珩。”
“李重珩……”
玉其下意识开口,声音轻微,而后又唤了一声。悠远的吹奏与锣鼓愈来愈近,淹没了她的声音,听不见自己了。
人们横冲直撞,视她为无物。被全世界遗落的恐慌降临,没有人在意她。
因为从来就没有人发自内心需要她。
就连母亲也不肯为她留下。
有人从背后勾住了她肩膀。她睫毛一颤,甚至来不及惊慌,一个结实的拥抱扑来,完全环住了她。
熟悉的气息萦绕,他胸膛微微震动,微喘着气:“很好玩?”
玉其耳朵嗡鸣,完蛋了,他以为她故意捉弄她。她霎时就要抽身,可他有力的双臂将她勒得更紧,让她无法动弹。
“明知今天没带戍卫。”李重珩顿了下,很轻很轻地说,“我会担心啊。”
人潮推涌着他们靠边,巡游的花车远远来了。
玉其转头去看,自然地抽离怀抱,李重珩仍牵着她的手不放。火焰从花车上喷出,星火四溅,烧灼了她的眼睛。
她眨了眨睫毛,平复下来:“哦。”
人潮之上,花车缓缓二来,一艘接着一艘。李重珩道:“在唱目连救母。”
中央最大的花车上陈设珍异,一个美艳的夫人在婢子拥簇之下走到台前。
鼓声忽响,夫人殴打婢子。
婢子们后滚翻退下,一个郎君上来拜见夫人。
后面一辆花车,僧人唱着变文:“汝母罪孽深重,非汝一人之力所能挽救!”
传说目连的母亲青提夫人因生前恶业堕入饿鬼道,从此食物入口即化为炭火,承受饥饿。
目连身赴地狱,经历刀山剑树,血池阿鼻。最后在七月十五日,备饭食五果与香火于盂兰盆中,供养十方僧众,以圆满功德超度亡母,脱离轮回。
玉其原就爱听俗讲,花车上的百戏更是惟妙惟肖,精彩绝伦。她很快入了迷,想要跟着人们一起鼓掌,连带着把李重珩的手抬了起来。
周围人声鼎沸,幸而没有人注意他们。玉其对上李重珩的目光,有点尴尬。他收走了手,指腹的温度一瞬即逝。
玉其想着他方才的话,轻轻捏住了他衣袖。却见他拂开,伸手摘下了她发髻背后装饰的缎带,然后找到她的手腕。
宽袖垂坠,红线挽在彼此了的手腕上。
敲锣打鼓,浩浩荡荡的花车划过,汹涌人潮拍打而去。玉其迈开脚步,红线牵起了他,亦步亦趋同她逆行。
第77章
二人来到慈恩寺,人也不少,却不似方才那般拥挤了。
盂兰盆节这天各大寺院制作花蜡,各竞奇妙。慈恩寺作为城中名寺,殿中立着宝塔金花蜡,莲花座上重重叠叠,高约五尺。炬火昼亮,香客驻足观赏,惊叹不已。
僧众环绕四周诵经祈福,低吟声中,大殿庄重肃穆。
玉其轻声问旁边的人:“你带银子了吗?”
李重珩道:“你要请香火?”
玉其点头。
李重珩转而叫住一个僧人,捐了功德,请了香火。他的袖子滑落下来,红色缎带在半空摆荡。
玉其连忙去挽,却见僧人面带微笑看着他们,双手合十:“有缘千里一线牵,二位施主缔结良缘,顾念彼此,方成圆满。”
李重珩颔首,陪玉其去上香。她小声咕哝:“这个和尚怪会说话。”
他留下一袋银子,才换这么一句话。李重珩并不乐意,不过见玉其举着香火,面朝大雄宝殿的金佛,十分虔诚,他也敛去思绪,拜了三拜。
他们夜游寺院,一路至雁塔。人们三三两两聚在高塔下点亮天灯,昏黄的灯一盏一盏往天空飞去,不断飞高,把深蓝的夜空洒上了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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