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珩道:“臣的私事,容臣不能说。”
“大胆!”皇帝怒喝,吓得美人跳了起来,伏跪他座下。皇帝一手指着底下,“反了你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出去见什么人?”
“臣的确去见了人。”李重珩抬起下巴,迎向皇帝的惊疑,“臣若是说了,圣人坏了臣的事,要赔吗?”
皇帝冷笑一声,似乎松了些:“你是朕的儿子,何事朕不能知晓?”
“臣驯马去了。”
玉其见李重珩还在胡说八道,想杀人的心都有了,他却是泰然不已。
“王妃可不是这么说的。”皇帝起身,拖着大氅走了出来,“你们,谁在说谎?”
“王妃并未说谎,是臣找了个借口出去。”李重珩看着玉其,莞尔一笑,“王妃儿时在东京失了一匹爱马,臣为王妃寻了一匹良驹,想要作为礼物送给她。”
玉其愣了下,震惊得不知说什么好。他竟然能临时编出这么个说辞,却是比她的说辞更真。
一旁的宇文念脸上浮现淡淡的嘲弄。
皇帝颇为意外,眉头微蹙:“那马在何处?”
李重珩道:“百官居住的宅子,那附近的草场,这宫里管马的人应当知晓吧?”
皇帝叫赵淳义去查证,没一会儿便回话确有此事,燕王从飞龙厩讨来一匹大马,近来都在那儿驯马。
皇帝微笑,瞧着面前一对年轻人:“看来是朕的不是了?”
“是啊,臣准备给王妃一个惊喜,眼下王妃已然知道了。哎,王妃从前埋怨我,不懂娘子的心,如今想要懂一懂,却是被圣人搅和了。”
“说吧,想要什么?阿耶只允你一样,你可要想好了说。”
李重珩瞥了玉其一眼,扬起了唇角:“辔头好了,我要圣人那宝玉辔头,流光溢彩,与王妃相衬。”
“该赔,是该赔……”皇帝失笑,朝赵淳义说,“瞧这小子,同朕当年一个样!”
那美人在高处娇嗔:“圣人,可是羡煞了妾……”
皇帝便走了上去,把那美人拥在身侧,朝着廊下而去。那温泉的热气徐徐飘出,众人怔然着没能回神,赵淳义悄声叫他们散了。
玉其颔首跟着人们走出去,宇文念从旁而过,冷漠而高傲地睨了她一眼,唇边带着得意的笑。
玉其觉得古怪,没来及细想,就被李重珩牵起了手。
两个人踏进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往前走,与人们分开了,脚步声就更明显了,不知为何他们都变得安静。
“李重珩……”
她认真的时候,纵使没规矩地直呼他大名。
他听惯了,觉得这名字变得特别。
“我说的是真的。”他说。
玉其抿了抿唇,声音好小:“嗯。”
“原想把你叫去天津桥,在那儿送给你。走吧,去看你的小七。”
玉其怔怔把他望着,深蓝的夜色里昏黄的灯明明暗暗辉映,细雪飘在他头发与肩头,像戏中人,梦中画。
“李重珩。”
李重珩咧笑,有点坏,有点真挚。他俯下身来,离她愈来愈近,她羞赧地低头,手不敢松开他。
他靠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也知道你的秘密。”
“什么?”玉其懵然。
李重珩摸出一支巴掌大的羌笛,吹出那个她从河西记到现在的音节。
鹘鹰划过长空,慢吞吞地落在了他臂弯。它抖擞羽毛,蹭了蹭他大氅的绒毛,贪恋温暖似的。
“你……”玉其瞪大眼睛,耳朵全红了。
李重珩用指节抚摸鹰:“不知你给它起了什么名字?”
“小蟾。”玉其有点不好意思,“蟾蜍貌丑,微不足道,小小的名字活得长久。”
李重珩笑了:“她是我的了吗?”
“当然了。”玉其侧过身去,看也不看他,“别教我后悔,我养了好久呢。”
李重珩笑意更盛,捧着手炉跟来的李保也笑了起来,不愿上前打扰。
第86章
一抹身影匆忙走了过来,李保瞧见,低声将人拦住。
“哎呀……”何媪语无伦次,“李给使!”
“嘘。”李保朝远处看去,两个人就这么在雪中漫步,多好,多自在啊。他希望没有人打扰他们,他也不行。
何媪朝那边看了看,急得不好:“李给使可曾看见豆蔻娘子与阿纳日?”
“那个小石榴?”李保迟疑地摇了摇头。
“完了完了……她们过来好一会儿了,我看这时辰也不早了,想着来看看,可就没找着人。”
宫里谁人不知,那小女郎是燕王王妃的养女。李保叫老妇莫惊慌,吩咐下去找人。
内官提着灯笼到处找人,惊动了李重珩和玉其。问起何媪,详说一番:“有几日大王王妃不在,都是我哄着睡觉的。今儿真是怪了,王妃一走,那孩子就闹个不停,豆蔻也没法子,就带她过来了。怎的人就不见了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保在宫里这么多年了,只觉大事不妙:“豆蔻娘子可是上天入地的主儿,哪有能拦住她的路……”
“雪下大了。”玉其紧张地捏了下李重珩的衣袖,“大王,我们也分头去找吧!”
李重珩应声,玉其就要走。他把她拉住,从李保怀里拿起手炉塞给她。
玉其不及言谢,快步走了。
这一片靠近南麓山林,有一处禁地。据说最好的温泉就在其中,整个宫殿用琉璃与铜镜打造,千灯照明,汤池氤氲袅袅,如临仙境。
那是贵妃的宫室。
来东京的时候,听雪教导过王府的人,包括玉其身边这些个女使,都知道那地方是不可说的。
现下到处都找遍了,除了那地方,就在她们面前。何媪胆战心惊:“王妃……”
玉其也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向宫墙。雪覆盖墙头的瓦,里头没有一点灯火,幽深而神秘。
琵琶声传了出来。
玉其一惊,同何媪对视。后边的宫人也听见了,趋步而来:“王妃,这是……”
另一个胆子大的凑到宫门去:“门是开着的!”
大门开了一道缝隙,轻轻一碰就打开了。门年久失修,门扇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灰尘落了下来。他捂住鼻子,胡乱挥开:“你们听,这声音是从里头传出来的吗?”
胆小的往后退:“难不成真的有鬼?贵妃,贵妃……”
玉其惊异:“胡说什么!”
“王妃,这是真的。”宫人双手握住灯柄,光自下映照着他的脸,有股说不出的诡异,“近来宫里夜里时不时就有弹琵琶的声音,都说是这里头传出来的,因而人们说贵妃的魂魄回来了。”
玉其大大的眼睛把人看着,像在瞪人。她向来不信这什么鬼神之说:“这些胡编乱造的话也能拿出来说?”
“贵妃,贵妃就是在这儿过世的。据说过世的时候,没能见燕王一面……此番燕王与王妃回来,贵妃有所感知,想见见你们呢。”
关于贵妃的传言不曾传入燕王府,玉其怀疑有人别有用心:“谁说的?”
“都,都是这么说的。”
何媪猫着腰钻了进去:“王妃别怕,奴一探便知。”
风雪吹来,人一下就不见了,而后传来老妇大喝:“谁在装神弄鬼!”
玉其决定跟上去看看,交代门边两个宫人不要声张,他们是李保底下的人,叫李保阿耶,也算心腹。
他们对上了眼,抱成一团。
玉其跨进宫门,走向何媪手里那一抹光亮。地上长满了杂草,拂过她的小腿,发出簌簌的声音。
何媪吓一跳,提着灯转身,把玉其也一吓。
“王,王妃……”何媪松了口气。
玉其表现镇定,握住何媪的手臂,一步步往建筑走去。她指尖微微颤抖,何媪反覆住了她手背。
贵妃生前受宠,宫室大得不像话。原本有山有水的地方,现在一片荒芜。连接建筑的廊桥已然腐朽,刚踩上去就咣地断裂了。
腐败发霉的气味有点刺鼻,玉其捂住了口鼻。
“那琵琶声不见了……”何媪握紧了灯。
“先找人。”
庭院的海棠老树凋败了,枝桠张牙舞爪朝着昏暗的天空。一阵风吹来,宫灯熄灭了。何媪叫了一声,玉其也有点害怕了。
黑暗让人面临未知,而未知总是令人恐惧,尤其对近乎偏执地想要掌控局面的人来说。
“王妃,多叫些人来找吧!”何媪紧紧贴着玉其。
“我们闯入禁地,若是走漏风声那可怎么办?圣人本就忌讳贵妃的事情……”
“豆蔻也不是不知道,兴许她们根本就不在这里面。”
玉其忽地一顿,豆蔻性情放纵,可绝非不明事理的孩子。她不可能带阿纳日来这里,这一切是有心之人所设的局。
玉其拽住何媪就往走,忽然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她回头看去,只见林子深处亮起了火光,眨眼间便烧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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