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151)

  “未必。”大郑夫人道,“明初来读书也有好些年头了,从来是个实诚的孩子。他给三郎哄着倒卖那些字画,哪回没被咱们发觉?他们还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见他就是真心把小六当作了妹妹。”

  “文人多风流,他怕是老家许过亲。”小郑不服气。

  “我正是有所怀疑,托人去他河西老家打听。”崔伯元道,“不说他自抬门楣宣称是谢灵运之后这回事,他家中只一个卖酒的老母,根本不可能存下那些传家的字画。他来西京求学,是受人资助……”

  “有这回事?”两个夫人吃了一惊。

  “那资助他的人是……”

  崔伯元道:“苏家那个苏寸泓在京混过几年,他们交情甚笃。怕就是苏家了。”

  小郑不可置信似的抓紧了桌角,气得不好:“好个崔玉其,竟是用她父亲把那谢清原换出来的!”

  那年河北举子案,谢清原因涉嫌谋害举子被大理寺提审,后来反转,把崔修晏送进了牢狱。此案牵连甚广,他们知道玉其从中作梗,却不知这个崔氏的得意门生参与其中。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跟他谢清原脱不开干系!”

  崔伯元让这妇人吵得头疼,蓦地呵斥:“你该庆幸没让宝贝女儿羊入虎口!”

  小郑颤颤跌在椅子里:“我真是为小六庆幸,知人知面不知心,三郎白疼了他这么多年……”回过神来,满含期待地看着面前的人,“大伯,姐姐,你们可要为小六作主哇。那贱人风光得意,凭什么让我们遭罪?”

  “我自然有数。”崔伯元踱步转身,沉吟道,“谁叫五娘生得如此相貌,耍性闹了多少回,太子都不肯罢休。太子到底后生,顾念发妻情谊,不知道那是个怎样的蛇蝎毒妇!”

  大郑夫人定定瞧他,觉得好不虚伪:“就怕人家夫妻同气连枝,把你这个令公当作外人。”

  崔伯元身形一顿,义正言辞道:“还不是你们做母亲的没好好关照五娘,以至于她对我们产生误会。依我看,找个机会把话说开……”

  这日,崔伯元带着亲眷来王府道贺。同来的还有崔宇宁和胞弟崔安,他们搬出崔府之后来往少了,瞧着有点生疏。

  玉其让孩子闹了一宿,过了晌午才起。她让人传话说只见女眷,适才来到堂间。

  “怎的不见三夫人?”

  大郑夫人叹气:“你母亲素来体弱,不过怕你担心,从不让我们与你说。想你府上总有要事忙碌,你不曾归家,她也不好责备你什么。如今贤婿做了太子,往后……”

  玉其笑了一声,大郑夫人一顿,空气有片刻安静。

  大郑就要接着说话,玉其淡淡打断:“既是来向太子殿下贺喜,便安静等他回来吧。”

  崔玉章躲在后头观察她们,犹疑道:“五姐姐,你讨厌我们吗?”

  玉其没有料到她会开这个口:“什么?”

  “我母亲不曾亏待你。恕我直言,你母亲是别宅妇,我母亲大度地接纳了你们,还让我敬你作长姐。我母亲是荥阳郑氏的淑女,因为这件事西京的贵女都在背后看笑话,你从来都不知道吧?”

  崔玉章远还有些忐忑,愈说愈投入。她对所说的话深信不疑,“你刚回西京时,是大伯母将你留在府上,三姐姐四姐姐都待你不薄,何况你今日的位子是我让给你的!原以为我能换来你的真心,可你连我最后的颜面都要夺去……”

  玉其惊讶地看向四姐姐,提前排练好的吗?

  崔玉章却也向四姐姐投去目光:“四姐姐你是知道的,我本来不肯计较这些,是那个谢明初主动示好,以至于流言四起。结果他倒好,当众否认婚事,害得我颜面尽失,在人前抬不起头!”

  崔玉宁向来不喜谁在面前吵闹,脱离崔氏之后,更不愿费力帮他们说话。她安抚道:“今日是来王府贺喜的,何必提起这些?”

  “我原也不想提!”崔玉章好不委屈,“若不是我无意听见大伯母与老媪说话,可怜我的前程,我至今都要被蒙在鼓里……”

  崔玉章自小得宠,贪图安逸,有高门贵女的软弱,又比父母多了些率性。她被人利用了而不自知,玉其不怪她,也不想辩解。

  然而沉默令人格外难堪,崔玉章忽地撒了茶盏,飞奔而去。

  白瓷碎片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锋利的光。

  崔安在前堂候着,崔伯元一面茗茶一面问他近况。

  当初孟镜受盐课案牵连贬去蜀地,便再也没有收过学生。多少读书人投行卷也不见他破例,此番他让崔安拜师,对外称是关门弟子,激起热议。

  妒忌崔安的人说他不过是靠着有个王妃堂姐。这话不假,为了对得起五姐姐,只能更加用心地读书。

  即便在孟王傅身边,他也不曾听闻朝中议论。册立太子的消息在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阿姐得了信儿,一早就叫他准备。难得她那么高兴,他也不想扫兴。

  可他晌午只塞了个胡饼,现在又饿又困。

  “我博陵崔氏延续数百年,历朝历代出过多少人物,大伯对你寄予厚望啊。”崔伯元笑吟吟道,“阿宝还小,这一辈就崔承与你两个堂兄弟携手共进。你们自小一起念书,你走后他还常念起你呢,你这孩子也不回来看一眼。可是五娘要你要专心念书?”

  崔安规规矩矩地回说:“五姐姐不曾要求我什么。”

  倒是他阿姐崔玉宁,一直都说要他出人头地,胜过那崔承,给大房好看。

  “哦。”崔伯元呷了口茶,笑了笑,“孟澄明跟我是老故交了,你说你仰慕孟老,想做他的学生,也不跟大伯说,劳你五姐姐替你说话。你要知道,你五姐姐是内命妇,宫中多少事体。往后有什么尽管来找我,这话你也带给四娘,你们始终是我们的孩子……”

  崔安眼观鼻鼻观心,坐得端正:“阿姐便是这样说的。五姐姐为我求了老师,我原想让承哥儿跟我一起,可阿姐让我不要麻烦五姐姐,虽说孟王傅是五姐夫的老师,可老人家上了年纪,管教一群少郎难免力不从心。”

  西京没有几个能比崔氏私学,但孟镜到底是王傅,与李重珩感情深厚。等正式册封,他就是太子的老师,天然更接近皇权。

  崔伯元怎会甘心李重珩把他排除在外,组建全新的东宫班子。他啰嗦一堆,无非是想把儿子送到他们身边。

  崔安索性点明了,把责任推给崔玉宁。

  崔玉宁为他做事这么些年,掌握了不少他在朝的机密与人脉,他不可能为了这点面子和他们闹翻。

  崔伯元果真不说了,却是站了起来。崔安循着他的视线看去,见一身熟悉的紫袍。

  李重珩受召入宫,原打算去老师那儿,听说崔安他们来了,便打道回府。

  崔安今年不过十八,又是玉其关照的人,李重珩关切了几句,适才和崔伯元寒暄:“你们爷俩在这里干坐着,怎的不叫太子妃来叙话?”

  宣旨那天,陈昂愚蠢地揭了他的短,恐怕在李重珩心头种下了疑心。崔伯元不敢掉以轻心:“太子妃叫内人和几个姐妹去了内院,许是女儿家有些贴心的话要说,我一个老头子在这里饮茶也是好的,府上的蜀茶可是难得一见……”

  “老师在蜀地有些旧识,给他寄的茶喝也喝不完,我从他那儿顺了些,权当给他分担了。崔令公若是喜欢,下回也给你拿些。”李重珩似笑非笑。

  崔伯元连道怎好麻烦,李重珩说:“听太子妃说崔氏好南茶,味香清雅。蜀茶闻着寻常,回味浓厚,多行伍之人喜爱,难免俗了些。”

  “哪里的话,这可是蜀地名茶……”崔伯元话未说完,崔玉章飞奔而来。他吓一跳,身子一偏,就让人撞向了李重珩。

  李重珩倒是没躲,提起崔玉章的肩膀与人拉开距离。她抬起头来,珠圆玉润的脸上竟是一脸泪水,哭得不能自已。

  李重珩诧异:“遇着什么事了?”

  大约崔玉章觉得哭成这样丢人,胡乱摸了摸脸蛋儿。她强撑着倔强的表情,更显得有股破碎的气质,泛红的眼将人睨着,我见犹怜。

  “不可无理。”崔伯元道,“小六,姐夫问你话呢。”

  “姐夫……”这一下触发了崔玉章的心绪,令人愈想愈伤心,“五姐姐讨厌我们,不想见到我们。”

  李重珩眸色一暗,瞬间变得冷冽,但转眼就不见了,让人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他摸出叠起的绢帕,轻柔地拭去她的泪水:“说吧,究竟发生了何事?若是你五姐姐苛刻了你,姐夫会为你求个公道。”

  崔玉章陷在自己的委屈当中,一股脑儿把原委全说了:“五姐姐心存不满,把庶母的死怪罪在我们头上!天可怜鉴,是那个女人不知羞耻做了违背良心的事情。即便这样,父亲也如愿让她离家,怎知换来的却是父亲蒙冤被贬,母亲心结难解,五姐姐因为姐夫做了太子,更是变本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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