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153)

  说话的正是圣人钦点的侍御史谢清原。

  人们面面相觑,这话不是没有道理。废太子李景的秘密不知何时传了出去,成了坊间的笑料。

  皇帝本就子息不盛,东宫再无所出,于国祚不利。

  如果太子珩也有隐疾,这个局面就很棘手了。

  有人看不惯谢清原在御前得势,指责他颠倒乾坤。太子是立国之本,怎么可能有问题呢。

  那个崔氏女悍妒之名在外,不让太子纳妾,是断绝皇室子嗣,天理不容!

  同这帮小儿纠缠无益,谢清原不再理会,径自走了出去。

  太子与礼部官员议事方散,谢清原和他迎面撞个正着。

  谢清原往西挪了一步,李重珩却也往西。再往东,李重珩也往东。

  谢清原站定:“太子殿下。”

  “你挡了我的道。”就连六部主事见了谢清原也敬称一声端公,李重珩直呼“你”,不给一点情面。

  谢清原抬眸对上他的目光,波澜不惊:“想必太子殿下看过臣写的折子了,臣哪里说错了吗?”

  李重珩轻轻一笑:“你骂太子失德,不顾念发妻。骂得不错,还望谢御史多写几封折子。”

  他态度轻佻让人着实有些恼火。

  “太子殿下乃国之根本,朝臣表率,当以德行为先,我上谏不过奉行御史之责。但即便我不做这个御史,作为崔氏门生,五娘多年的友人,也该骂你这个背信弃义之辈。”谢清原一番连珠炮弹般的输出,耳朵悄悄红了。

  李重珩上下扫了他一眼,伸手拈去他衣襟上的米粒。整日的魂不守舍教人发现,还是这个人发现,他薄面涨得更红。

  “该是她的自然是她的。”李重珩偏头,漫不经心,“还是说谢御史有别的想法?”

  谢清原血色尽失,白皙的皮肤上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

  “君子正衣冠,未免谢御史坐南床不能服众,往后还是仔细照照镜子再出门罢。”李重珩说罢挽袖,徒留谢清原定在原地。

  近来东宫修葺,工部一堆麻烦事,把时间一拖再拖。李保亲自找了工部尚书,那人巴结姚新山得紧,自知是公主党,随便找了个理由回绝不见。

  说来这工部原在李千檀掌控之下,李重珩因修葺安插了人手,内部形成两派,斗得水深火热。

  底下官署生怕受到牵连,一不小心掉了官帽,都成了缩头乌龟,上司的要求能缓则缓。

  李重珩本就烦恼组东宫班子一事,如此又去亲自监工,府上早晚也不见他的影儿。

  祝娘关切得紧,常和平康坊的姐妹联络,打探朝中的议论。

  玉其远远瞧着园子里和婢子嬉闹孩子,轻描淡写:“你家王妃还不知会不会住进去呢。”

  祝娘一怔:“主子可别说这种话,何媪听见该念叨你了。”

  玉其扬头一笑:“崔伯元那边有什么动静?”

  “都说崔令公想让谢清原一步登天,封个太子詹事,可御史怎能做东宫官。”

  做了东宫官,谢清原就要被调去南省的闲职。

  玉其托起下巴,让冬日的阳光淌在她脸上:“侍御史何等重要,走在街头百官避让,这个位子只能做圣人的纯臣。他崔伯元摆布不了,便会设法将他边缘化……”

  祝娘犹疑:“奴之拙见,会不会是崔伯元对郎君有所怀疑了?”

  谢清原受不夜侯资助,本该是玉其的人,崔伯元有所怀疑倒也正常。

  只要圣人觉得谢清原还有用处,便不会让他出局。

  玉其道:“你给明初传话,叫他小心行事,莫要冒进。”

  “太子妃!太子妃——”李保扯着尖嗓高喊。

  玉其蹙眉望去:“保保作何惊慌?”

  “哎呀!”

  李保几步来到亭子前,一个郑重叩拜,喜不自胜道,“翰林拟诏了,翰林拟招了!小人叩见太子妃,望太子妃福泽绵长,与太子携手共进,千岁千岁千千岁!”

  “瞧这小子,在宫里当差半辈子,还这么沉不住气呢。”祝娘说笑,眼里却也泛起泪光。

  何媪牵着阿纳日过来,一把老泪涕泗:“贺喜太子妃,苦尽甘来,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今后的路还长,无论如何至少李重珩实现了他的诺言。

  他没骗她。

  玉其抬手,透过指缝迎视热烈的太阳:“太子呢?”

  “回太子妃,裴公奉召入京,殿下一早率人亲迎去了。”

  古道长亭,老鸦在枝头跳来跳去,嘎嘎叫声仿佛颂乐。

  一骑人马踏过泥泞山道,成片乌鸦惊飞。

  “殿下,太子殿下!”东宫率卫拍马加快速度,可呼声遥遥,前头的人只一个小小的背影。

  “莫喊了,殿下的玉兔儿是万里挑一的神驹,你我加起来也追不上!”领头的蔡酒豪爽道,“当年阿虞还在为大帅看马厩时,殿下一眼相中了玉兔儿。大帅主持公道,叫两人笔试,谁赢了谁便能拥有,两个傻小子一言不合就干了起来。咱一帮弟兄顾不上操练,都去看他们打架。”

  “那谁赢了?”

  “自然是太子殿下。殿下武艺不胜阿虞,却是会使巧计,他把阿虞摔下马,气得阿虞用胡话骂他卑鄙小人。”

  众人哈哈大笑,蔡酒又道:“殿下知道阿虞骂他,可比试结束,那就不知道谁揍谁了。为了不被揍,麻溜跟着我兄弟钻进了营房。那会儿殿下滚得头发缝里都是泥沙,还是我们给他搓干净的!”

  “蔡将军兄弟如今在哪儿当值?”

  “远得很呐!”蔡酒没再说了,打马跑过滩涂。

  江河滚滚,平原上回荡着马踏的雄浑之声。

  李重珩立在马上眺望,果见河西骑兵飞驰而来。临近河道,骑兵分成两列,剑眉星目的老翁身负铠甲,出现在眼前。

  “舅父!”李重珩兴奋地夹镫,怎知鹓扶君前蹄刚进去,就被汹涌的浪涛打了一身的水。

  鹓扶君鼻孔喷气抱怨,李重珩让它拂了面子,却懒得计较。他松缰下马,展开双臂,像个少年一般在呼呼风声中飞跃栈道。

  裴勖笑着俯身,给他后背结识的一掌,继而拉开距离端详一番,点头道:“几年不见,个子又高了一头。若非舅父在马上,也要抬头看你了。”

  “舅父比那河西天山还要巍峨雄伟,七郎就是追赶一辈子也望尘莫及。”李重珩咧笑。

  “你啊!”裴勖失笑,摆手道,“走,随太子殿下入京去!”

  骑兵应声喊道:“河西军誓死追随太子殿下!”

  太常寺奉皇命为册封大典择了吉日,赵内侍亲自去东宫走了一趟,工部的人适才警醒,急急忙忙赶着日子竣工了。

  东宫临先太后修造的龙泉,是块风水宝地。宫中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太子册封大典在麟德殿举办,玉其作为太子妃则在东宫举行受封仪式,接受内外命妇拜见。

  不喜交际的魏王妃亲自送来了贺礼,绢丝底下藏着一摞话本。

  玉其想瞧一眼,闻意把她的手掏了出来,神神秘秘地耳语:“长夜漫漫,晚上慢慢看。”

  想也知道不是什么正经话本,玉其禁不住笑,瞥见那司闺,忙作端正的样子。

  司闺为东宫女官之最,帮太子妃协理内院,事无巨细。

  玉其做王妃时名声不好,人轻言微,这个司闺是皇后从宫中六局选的老媪,不苟言笑,一上午了滴水未进。

  玉其不敢懈怠,闻意来了才有片刻闲话的机会。

  闻意才不管那什么司闺,端个玉盘在怀,一面吃意面点评东宫膳房的水准。

  角落的司馔听见,脸都僵了。

  这时外头的内官宣了郡夫人觐见,闻意抹了抹嘴角的果子糖渍:“谁啊?”

  那糖渍顽固,玉其用食指拢着绢帕帮她细细擦拭。闻意一脸幸福的样子,余光一转便瞥见了走进大殿的大郑夫人。

  大郑夫人有诰命,常在后宫盛会邀请之列。小郑没有尊贵的身份,丈夫被贬,已有些时候没有外出交际了,面上仍是称病。

  玉其道:“三夫人病了好些时日了,老话说久病难医,不若请尚药局的医官瞧瞧?”

  大郑夫人道:“太子妃有心了,只是我瞧这病怕是心病,若是你能常常看望你母亲,你母亲……”

  开口闭口你母亲,故意挑衅。玉其眼底浮现一抹厌色,抬眼淡笑:“六妹妹在三夫人膝下承欢,日夜伴在身边,怎也不见好?我嘛,到底是嫁作人妇了,何况东宫还有好多事要学,还劳六妹妹多尽心,孝感天恩呀。”

  大郑夫人脸色僵硬,当着东宫女官婢子也不敢赏太子妃脸色瞧。

  闻意来回看了他们一眼,奇道:“你们好客气啊。”

  大郑挤出一点难以捉摸的笑:“魏王妃天性热烈,不似五姓女——”

  后头的话还没出口,闻意拍案而起:“你好大的胆子,我祖父乃先帝亲封的晋国公,我长兄为朝廷诛杀叛臣而去,长兄幼子是来日袭爵的世子,我闻家满门忠烈,岂是你等河北豪强可相提并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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