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156)

  堂间静了下来,玉其差人再去通禀,崔玉宁却来请她去主持工作。

  李重珩今日原就打算设宴款待裴公,怎知孟镜一家也递了拜帖,崔安也会来。既有这么多人了,索性把东宫属官也叫来,一起热闹热闹。

  玉其对方才的场面还耿耿于怀,暗骂他就会给人找事。

  司闺是宫里的老人,要求严苛,尤其今晚是新太子第一次在东宫举办宴席,她前前后后来来回回张罗,要求众人马虎不得。

  司馔平日对司闺这位老媪言听计从,但司闺过于干涉食官署内务,令人不快。

  二人当着一众仆役就吵起来了,司闺嘴快,司馔说不过,气得抓个大勺就要打人。

  崔玉宁没和玉其说这一出,玉其一来便撞见这幅景象,仆役围在一起看热闹,乱哄哄的活似两市米店。

  今日一连三番的冲击哗地点玉其的怒火,正要训斥,崔玉宁的声音率先响起:“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

  人们陆续收声,看见玉其大驾,那些怕事的仆役直接溜了。司闺司馔争先拜见太子妃,又彼此瞪了一眼,一副世仇模样。

  玉其按耐情绪冷静片刻,缓缓睨了崔玉宁一眼。崔玉宁装傻:“东宫之中岂容尔等放肆?惊扰了太子妃,还不知罪?”

  司馔忿忿道:“禀太子妃,今日太子殿下宴客,命我多备些佐酒小菜。司闺却要我临时更换菜肴……”

  司闺驳道:“你备的那些腌菜根本就是粗俗之物,怎能呈至太子殿下面前,何况你也知道,今日贵客云集……”

  司馔急忙说:“因着宴请河西节度使,我特意准备了西北风味的菜肴,今日的菜单一早就拟好了,时蔬和鱼都是托人从司农寺拿的鲜货。事已至此,若是我有错,我认便是,可万不能耽误开宴啊!”

  玉其做王妃的时候便不大管府上内务,东宫少说有千百人,背后的关系错综复杂,一旦管了就要与人斗。

  今时不同往日,真斗起来,这些人未必是她的对手。

  玉其上前揽住司闺,和颜悦色地说:“都是我的不是,冬日困乏,忘了差人通传。裴公乃太子舅父,只当家宴便是,这天儿冷,吃些酒也是好的。郎君们吃酒倒也不计较佐酒小菜,况且他们多是行伍出身,聚在一起便是自在。今日东宫举众宴饮,内坊的娘子也该同乐……”

  司闺板起的面孔有所缓和,却是疑道:“太子妃可是要赐宴?”

  “司闺吩咐下去,还不是食官署的活儿。既然他们做了让你不快的事,罚一罚也好。至于受赏的宫人,自然就斗记着你的好了。”

  司闺到底是老资格,一听这话,当即告罪:“下官万万担不得这名头!既是太子妃赐宴,便……”

  玉其一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且记住了,是谁的东宫?”

  “是,是太子殿下与太子妃的东宫……”

  “司闺辛苦了,今日的宴席我会亲自安排。”

  “是……”司闺垂首。

  司馔被胜利冲昏头脑,忙叩谢太子妃。

  玉其让崔玉宁留下安排,临走低声说:“四姐姐设计让敌人内讧,从而将他们赶出东宫,我自然不会拒绝。但我要提醒你一句,与人斗其乐无穷,那是胜者之言。兵家没有常胜,我不希望哪天醒来听说东宫出了命案。”

  崔玉宁张了张嘴,说:“一切为了太子妃。”

  东宫有个临龙泉的禅室,李重珩不喜求佛问道一类的东西,让人做了修造。

  今日晴好,却也下起雪,雪花纷纷扬扬,很快便在屋檐上覆盖了一层薄雪,更显泉庵古拙之意。

  玉其四处没见着祝娘,过来听见琴声,便知道裴书伊又央着她弹琵琶了。

  东宫属官里有几个善音律的,载歌载舞,酒席才刚刚开始,众人就似醉酒了一般。

  孟镜同谢清原谈论古今,裴勖看不过那老头子纠缠后生,把人叫来吃酒。

  孟镜连连摆手说他不会饮酒,裴勖啐骂假正经:“七郎在河西的时候,托你寄来蜀地名物,那几坛剑南烧春可是你千叮咛万嘱咐叫马夫莫要碎了的!你个老酒鬼,吃不了酒了,还做甚太子太傅?”

  孟镜无奈一笑,只好与武官同席。

  不大的泉庵群英荟萃,文武属官列席而坐。李重珩就在他们中间,手中的杯盏没有空的机会。他骨子里的气势完全释放出来,举手投足尽是风流得意。

  玉其悄悄穿过人群,不想给崔安发现,叫了一声太子妃。于是一声高过一声,人们接连停下来拜见。

  “臣见过太子妃。”人影之中,那一抹绿袍犹如雪中翠柏,冷冽的风从背后花窗吹来,他幞头垂带飘荡,白皙的脸上泛起酒渍的红。他高举酒盏,期待地望着她。

  想来他们也走过了四季,而他什么都不曾改变。

  玉其感到心悸,正要去拿那杯酒,只听高处传来一声:“太子妃。”

  玉其恍惚回头,李重珩道:“太子妃,来我身边。”

  只一瞬迟疑,她走了过去。人们让开了道,又拥簇上来。

  琵琶铮铮,雪更深地覆盖了宫室。

  圣人特许裴公在西京过年节,偌大西京他却嫌无趣,每日赶早来东宫找孟太傅下棋。

  孟镜做了太子太傅,对李重珩的功课要求更加严格。李重珩原不是认真读书的性子,做了太子竟装模作样起来。

  玉其每次过去都看见他在认真读书,后来同孙夫人说笑,才知道他因圣人纵容,开蒙得晚,读书比不过兄弟和一帮官家子弟陪读。他傲气,不肯落于人后,索性装作不爱读书。

  “澄明做他老师,那是他母亲亲自劝说来的……”孙夫人说罢,又叫玉其当没听过。

  玉其印象中贵妃应是极其纵容李重珩的,原来也有为他苦寻名师的经历。

  贵妃对于李重珩到底有怎样的期望?

  难道贵妃其实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如传闻中的与情郎合谋了盐课案……

  玉其胡乱猜测着,等到李重珩回来就寝,几度想要开口,却都没有机会。

  李重珩抱怨舅父想把阿纳日带走,为了这个横空出世的孩子,他没少挨骂。

  李重珩一面解袍领的扣子,一面转身质问:“你怎的想到那番说辞?”

  玉其干笑:“阿纳日那么大了,未必说是我婚前所生?我倒无妨,可若是传出去,皇家威严何在?”

  “好个皇家威严。”李重珩冷嗤,眸光一暗,“东宫属官一事,谢御史帮了我的忙。太子妃可要替我答谢他?”

  玉其总觉得在金仙观那段时光成了李重珩的心结,抑或他原本就不相信女人会对丈夫忠诚。

  这是他们之间真正的禁忌,所以她很少再提谢清原的名字。

  今夜他主动说起,让人感觉到一场战争的逼近。

  “妾是太子嫔妃,怎能过问前朝之事。不过太子殿下向来赏罚分明,应是能找个合适的赏赐。”

  玉其淡淡笑着,李重珩也笑:“他这个年纪还是独身,不如就许他一桩好姻缘罢?”

  可笑,他竟拿这种事威胁她。

  “殿下若能成人之美,再好不过了。”

  第99章

  连日下雪,雾气笼罩西京,就快看不见太阳,抬头是明晃晃的光。

  亲仁坊的贵人府邸还在一片寂静之中,老马就已备好车马在县主宅后门等候了。

  门吱嘎开了道缝,裴勖从探出头来,一个眼神老马便心领神会。老马打了个手势,是行军的暗号,意思是都探查过了,前方没有敌人埋伏。

  裴勖扶正幞头帽,跨上狭小的马车。

  老马跟着跳上去,甩鞭驱马。车轮碾过地面薄雪,还未驶出,有人慢悠悠叫了声老马。

  老马嘴角抽搐,回头看见长胜。这是裴书伊身边的婢子,二人熟得不能再熟。

  长胜笑说:“我说你个老小子起早贪黑,在河西军营也没这么勤快,这是要上哪儿去,从实招来?”

  “我随大帅去东宫……”

  “东宫可不是这个方向。”裴书伊走来,掀开帘子瞧着车里的人。

  裴勖故作严肃:“难得来京,逛一下。”

  “这个时辰两市未开,”裴书伊一笑,“难不成阿耶赶早是去平康坊?阿耶啊阿耶,小心晚节不保。”

  “诨话!”裴勖眉梢一抖,却也不肯说究竟缘何。

  长胜作势把老马拖下车辕,老马受不住,大喊:“听说小石榴喜欢吃平康坊卖的糖人儿,我买了捎去东宫。”

  裴书伊眉头微蹙:“阿耶怎的关心起那孩子来了……”

  裴勖摸了一把脸上大络胡髭,不自在地说:“太子妃大好年华就给人做继母,很不容易。我毕竟是他们的舅父,在京中这些时日,我多照顾些,也能弥补一点七郎年少无知犯下的错误。”

  裴书伊恍然大悟:“怪道阿耶总去东宫,原来不是去找孟太傅下棋,是去看望太子妃啊。”

  裴勖黝黑的脸掩藏在浓厚的毛发之下,瞧不出红。他摆手说:“谁理那假正经的老翁。走了,老马驾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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