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162)

  胡椒一怔,玉其又道:“水事已平,南北河道通了,淮南自古是富庶之地,今年把书铺开到淮南去,年内准能平账,否则我这点家底都要亏空了。况且,你往来淮南,也能与豆蔻有个照应不是?”

  “难为主子什么都考虑好了,我确是没能作甚么……”

  胡椒神色躲闪,玉其笑道:“你有什么话,这会儿说不完,就只能明日找我说了。”

  “奴的确……”胡椒抬头,正色道,“各地文士关心朝中局势,说太子入主东宫,崔氏与裴公使成了文武权臣。崔伯元为了清议,恐怕要参议地方节度使拥兵一事。此事未必会让太子为难,奴只担心太子妃的处境。”

  河北内部的矛盾当年便可见一斑,河北节度使府为了田地赋税,打压世家门阀。地方上的文官结成朋党,与东宫合谋操纵科考。

  崔伯元即便为了士族的利益,也会拿河北节度使府开刀。

  “胡掌柜果真在书铺待久了,这些个政事都理得清清楚楚。”祝娘此话一出,胡椒只道失言。

  祝娘的丈夫正是因科考而死,河北的症结有多难解,连相公们都议论不休。

  胡椒何时这般关心政事了?

  玉其思忖的片刻,祝娘低声提醒:“太子妃……”

  胡椒身影一闪便消失了。

  玉其转身看见李重珩站在旗亭底下,神色淡淡。

  “甚么这么好看,太子妃偏要上街来看?”

  “恁多娘子相伴,少我一个不少。”玉其把帔帛在指尖一搅,故作娇态,“出来透个气儿也叫你骂。”

  “谁敢骂你。”李重珩受用极了,捏了捏她脸蛋儿,牵起她的手。

  “喂……”玉其踉跄一步,跟着他撞进人群。

  带茧的手指滑过手心,贯入指缝,十指紧扣。他遥望万家灯火:“陪你看啰。”

  第102章

  人们盼望今年有个好年景,开春起便大兴祭祀。西京各坊到处都是祭祀活动,就连道观也作了几场法事,祈求天上的神仙保佑,让关中风调雨顺。

  亲仁坊一处僻静的道观紫烟缭绕,草坪上散落着小鹿,李千檀丢出篮子里的谷物,那些乖巧的家伙便疯狂争强起来。

  “为了一口吃的竟斗成这样,可怜的东西。”李千檀语气听着倒是高兴。

  姚新山见怪不怪,半阖着眼站在一旁。

  昨夜圣人把宰臣召集到麟德殿,他虽未露面,但凭赵内侍的只字片语,可以断定他发了火。

  那个崔伯元洋洋洒洒写了千字,针对河北提出了变法。

  为此公主一早就把他叫来了这个地方。

  姚新山不大喜欢庙宇一类的地方,烧的香教人受不了。还没到四月天呢,他的鼻子就开始遭罪了。

  他一把岁数了,叫一个后生娘子罚站,忒笑话了。但公主有怒,他也只能受着。

  李千檀玩儿了半晌鱼,颇觉无趣:“开年这出大戏,姚相公可是看得精彩?”

  幽州古称燕国,李重珩做燕王的时候,朝中便对他就蕃一事议论不休。一来圣人不愿皇子就蕃领兵,但李重珩若是不就蕃,便会危及东宫。

  现下果真应验了,李重珩将太子取而代之。太子是君主,蕃封不再,但总有人揣测他过去与封地的联系。

  崔伯元提出革新河北之政,是给人一个机会清查李重珩底细。如此一来,便显得崔氏立场公正,而非做了太子僚臣。

  “臣瞧着精彩不能够,要大家都看过瘾了才算好戏。”姚新山面上不显,缓声道,“河北困局自三军各自为政便初见端倪,圣人任命穆云汉做节帅正是为改变这一局面,严控河北府兵。那武夫出身草莽,一朝得势,招致河北旧族参议。他一朝得势,不把河北旧族放在眼里,以军政为由强征他们的子弟家丁,没收田产。这些个地方豪强兼并土地垄断商贸,穆云汉所为对与河北百姓来说是件好事,圣人便也默许了。只是他节帅府手段强硬,与士族的隔阂愈来愈深。因着神应十年的举子案,河北出身的贡生多少受到排挤,未免差错,吏部底下的人事任命都更严了些。再没个人出来为河北说话,让朝中那些老河北情何以堪?”

  “所以相公觉着崔令公变法是仁义之举了?”李千檀若有所思。

  姚新山与她的缘分,还要从圣人谋划着设立内廷说起。

  圣穆云汉把矛头对准世家,正中李千檀下怀。若没有她背后助力,只凭穆云汉那个老粗也办不下来这差事。

  但姚新山说得对,河北病入膏肓,用这副药贴又会克那处的病,非刮骨疗毒不能救。

  崔伯元的提议或早或晚总要摆到台面上来的,他这个时候提出,不过是推动大家一起参议。

  圣人但凡有一点猜忌东宫,便没有理由拒绝。

  姚新山果然道:“臣以为是诡计。”

  李千檀轻嗤一声:“数十年来进出虚室的相公不是老了就是倒了,就你和崔伯元两个老人。黄堂老这些年可没少为他们出力,他却陷人于不义。北省他一家独大,只怕还有更大的野心。此番,他是冲着你来的。”

  姚新山微微掀起眼帘,公主年岁渐长,看人断事的眼光愈发老辣了。

  “崔令公的变法,实乃复兴祖宗之法,重新建立世家的威望。他要顺利推行政策,任用他的人,臣主事的吏部自然会被视作障碍。”姚新山挡开顶上来讨食的小鹿,用力擦了擦被鹿啃的袖子,恼道,“臣罢了这吏部尚书,也不愿掺和这桩事。公主殿下便是有一万个理由,还请三思!”

  李千檀给他逗得发笑:“那个陈昂,你看当用还是不当用?”

  陈昂是个务实的人,做父母官的时候深受百姓爱戴。但他出身寒门,不善交际,若不是李千檀点名要他,至今还在地方上打转。

  姚新山这位八面玲珑的相公自然瞧不上陈昂,不过崔伯元在北省一家独大,需要有人制衡。

  姚新山理好仪态,道:“西京之中,没有比陈侍郎更了解河北形势的了,崔令公意欲何为,他该是明白的。此前陈侍郎当着太子的面得罪了崔令公,眼下再让他上谏反对变法,只怕会惹祸上身……”

  “你倒是个惜才的。”李千檀说,“你且告诉我,陈昂是否有意上谏?”

  “自然。”

  李千檀眸光一转,领着姚新山摆脱鹿群:“所以,相公是拿不准此人是否愿为我效力。”

  姚新山恭敬地垂首:“殿下多年威望有谁不服,只是……陈侍郎毕竟是河北出身。”

  河北士人崇儒,奉王道,岂敢颠倒乾坤。

  “陈昂何在?”李千檀招来立在边上的翰林近臣,“我要亲自见他。”

  “殿下!”姚新山面色一紧,“陈昂尚不知是受了殿下恩惠,未免他冲撞殿下,还是让臣代为传召罢。”

  李千檀点了点头:“嗯。”

  陈昂来京不到一年,在官场交际不多。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姚相公怎会私下邀他宴饮。

  平康坊南曲有名的乐坊,因着酒钱不菲,他还从未来过。

  伙计牵走他的驴,引他进了走廊尽头的包厢。

  脂粉香气与葡萄酒味道弥漫,隔壁乐声若有似无。姚新山请他入座,他将环顾四下没有一个人,将信将疑坐了下来。

  姚新山在朝中向来有温和谦逊,平易近人的美名,今日更是摆出亲和的样子,唤陈昂表字,兄弟相称。

  陈昂只道受不起,让相公有话直言。姚新山便敛了闲话,说崔令公变法的纲要。其中一点直指国家放贷,与商人争利,违背儒家藏富于民的定义,从前所行的是不仁不义,道德有失。

  “这年年水灾雨害,朝廷度支困难,南省各部若不是经营食本,吃饭都成了问题。崔令公想法是好,可不能不顾及现实啊。底下的人都闹起来,我这个相公也快扛不住了。是以要问问,北省究竟怎么看待此事?”

  陈昂谨慎道:“中书门下两省向来不经实务,不知实务之难。鄙人一直在州县做官,却是大略明白六部的难处。政策下行地方,需要大量财力人力支持,背后有一整个庞杂的体系……”

  “这里没有外人,潜光大可说说你的意见。”

  陈昂垂眸笑了下:“实不相瞒,鄙人意见大得很,却不是为这一件事。想必相公知道,崔令公主张变法的真实目的在于对抗河北军府。”

  “此话怎讲?”

  “圣人登基之初便有意削弱世家,穆云汉乘着这股东风青云直上,俨然把河北节度使府变成了他个人的幕府。这些年河北内部矛盾深重,也该肃清了。”

  “这么说来,潜光是支持变法的了?”

  “作为臣子,当忧圣人之忧。但作为河北子民,不可否认,穆云汉有效阻止了豪强兼并土地,还田于民,于民生而言是大大的好事。若是倒穆,只怕河北百姓不服。”陈昂说着一顿,“私以为,崔令公变法不无可取之处,适当采纳其中政策,缓施慢行,便不致让河北生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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