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163)

  直臣一定是忠臣,但忠臣不一定是直臣。说到底陈昂是个忠臣,主张过于温和,怪道他能在河北官场生存下来。

  姚新山道:“手段柔和,便不足以威慑河北。他崔令公变法,势必要倒穆。只怕风声传到河北,会激起穆云汉反抗之心。”

  “令公英年拜相,是御前老人,可否明示?”

  陈昂不笨,看出姚新山要用他对付崔伯元。无论他们怎么斗法,都不能危害到江山社稷。

  但河北一直是圣人的心结,否则也不会用这么多举措来防范。只有穆云汉这样的草莽,才能让人放心掌控。

  圣人是否愿意在这个时候对河北出手,朝中无人敢断言。因而崔伯元上疏之后,尚未有人明面提出反对。

  姚新山道:“崔令公变法纲要涉事之广,圣人一时并未看清厉害,还需潜光这样在地方上有作为的父母官进言。”

  “六部之事牵连其中,若有户部郑侍郎相助,进言当是小事。”陈昂一顿,“不过鄙人有一事要问,相公所为意在社稷,还是权柄?”

  两人把话说到这份上,陈昂这话也不算冒犯了。姚新山道:“以德行仁者王,是谓王道。圣人扶持寒士,施行仁政,而今天下还有谁能承此志此业?圣人赏识你的才华,是以提拔你来京,圣人等着你大有所为,你可明白?”

  陈昂在地方的时候也曾有过憧憬,但经历太子废立,他深知当今天子是个擅权多疑的人。姚新山这话虚伪至极,但老话说大忠似奸,恐怕他迫于形势,暗中结党,提拔了他。

  他的背后,是那位有着无上殊荣的公主殿下。

  陈昂垂首:“潜光受教了。”

  姚新山让陈昂等待时机,南省六部乃至门下省对变法一事闭口不言。朝廷文官集体失声,令皇帝深感威胁。

  这日李重珩受召入宫,宵禁了还不见回来。玉其派人打探,回说太子出宫之后约人去了平康坊。

  “都有哪些人?”

  “小的只知左庶子与太子同行,其他一概不知……”

  玉其心中惴惴,祝娘便提议:“奴去瞧瞧,看能不能找着李大监。”

  “平日有个什么,李保早回来传话了。今日不见信,那死人不知在他阿耶那儿受了多大的委屈,不肯教我知晓。”玉其瞥了祝娘一眼,不由一顿,“他若是去找乐子倒好,就怕他是去私会朝臣。他都是做了太子的人了……”

  祝娘闻言也紧张起来,裴家精锐都在京中,万一他们一举兵变,岂不都乱了:“殿下持重,定不会做出让太子妃为难的事。”

  看来那场兵变给祝娘吓得不轻,玉其好笑:“又想哪去了?”转而正色,“崔伯元变法,暗地里拿他做文章,圣人不恼他才怪。我是怕他与崔伯元闹僵……”

  “可是不妥?”祝娘巴不得李重珩狠心对付崔伯元,省得崔氏的人成天耀武扬威。

  “此事胡椒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亏你还是河北出身。废太子当初没能争取崔氏,转眼为敌,最后便落得这个下场。何况这两年崔伯元威望更大了,用一呼百应形容也不为过。就说李重珩那个秉性,随便找个错处都能陷他于万劫不复。”

  静默片刻,祝娘道:“所以,太子妃入宫以来这般隐忍……”

  窗外夜色深而寂寥,玉其叹了口气:“当年是我求着他要成全他的野心,我不似他,作不得悔。”

  “可,夫妻之间到底有情。”祝娘在玉其身边这些年看得清清楚楚,那么要强的娘子,偏为了他隐忍退让。如果只是为了复仇,又怎会有那些百转千回的恨。

  “你没同我去过河西,不曾见过从前的我。我在他面前,不似自己了。”玉其忽然咧笑,“谁说有情之人就要做夫妻?”

  夤夜,寝宫里还亮着蜡烛。听说太子妃还未就寝,李重珩便找了过来。

  四下无人,只听丝弦幽幽。李重珩身影一顿,悄然越过金屏。

  榻上的人乌发披散,指尖抚拨琴弦,海棠螺钿的光泽映得人好似画中谪仙。她头也不抬:“平康坊的曲子好不好听?”

  没等到回答,她又轻飘飘地说:“是那儿的好听,还是我的好听?”

  李重珩不喜欢玉其这么比较,但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兴奋。他负手在后:“太子妃可是呷醋?”

  一道长音震颤收尾,玉其笑着抬头:“妾善妒,殿下不知道么?”

  李重珩拿走她的琵琶,抱坐榻下。他胡乱弹拨了两下,用绢帕擦拭起来:“保保探得消息,姚相公那边有所动作。我估摸着他们就等我表态,好举众反对变法。”

  玉其微微蹙眉,靠近他悄声说:“圣意如何?”

  “圣人道法进益,已是半人半仙。谁能揣度仙人的心思?”

  玉其一手撑着榻边,轻轻把下巴靠在他肩上:“殿下生受了。”

  李重珩垂眸笑了下:“怪我,惹你担心了。”

  玉其心下幽幽,带了些鼻音:“妾一个人自在得很呢!”

  “变法之策,能助我节制河北。我已让东宫属官拟教,其一,设立军事监察,派朝廷文官赴任;其二,整顿吏治,削减地方冗官;其三,施行两税法,缓解民间矛盾。太子妃以为如何?”

  东宫提出的新政,是将变法的理论落到实处,于民生社稷而言都是极好的。玉其道:“今日殿下是去见了郑侍郎?”

  “五娘多智近妖,这都料准了。”李重珩轻点玉其鼻尖,害她难为情地缩回脖子。他起身坐到榻上,“郑侍郎为人忠直,去地方走了一遭,深知朝廷重税让百姓怨声载道。倘若不改革,便是淮南那样的富地也支撑不下去了。”

  玉其奇怪:“河北历来是重农,为何朝廷把重心放在淮南?”

  “那个河北节度使仰赖圣人宠爱,拥兵自重,钱都拿去养兵马了。他与豪强征地,是为地方百姓做了些事,可于天下社稷而言确是危患。”

  “你做大王的时候石邑丰厚,可见河北也供养了天家。若河北真是拥兵自重,圣人岂会放任?”

  李重珩眉梢一挑,道:“据户部记载,河北这些年的账一直不大好看。圣人不曾多加苛责,想必河北府上有善于经营之人。我却是好奇,穆云汉一个莽夫,从哪找来了这么些人。倘若新政能够推行,你随我亲自去河北走一趟如何?”

  “好呀。”

  玉其应得乖巧,李重珩不由多看她一眼。

  “殿下一身酒气,”玉其推搡他掩饰心虚,“还是让妾为你更衣罢。”

  夫妻二人说说笑笑,进入酣梦。

  第103章

  没过多久,门下侍郎陈昂上奏反对变法。谁也没想到这个老实本分的人有胆第一个出头,此后户部侍郎郑守也上了折子,各部属官纷纷进言,就变法中的条例一一提出疑问。

  圣人迟迟不下旨意,他们相约跪在紫宸殿下。

  晌午过后,崔伯元率清流党人浩浩荡荡走来,大呼死谏。

  数百儒生齐聚于宫门之外,高喊王道正法——

  “时政积弊,不变革无以安天下!”

  “天下社稷君为轻民为贵,本固邦宁,长治久安啊!”

  “求圣人听政!”

  “求圣人听政!!!”

  为免神应十年的不幸再次发生,阿虞一早便部署金吾卫在城中各处巡防。镇守宫门的副将在马上啐声:“甚么天下苍生,这帮稚子痴儿可知道崔令公的崔写作什么?”

  持戟的后生接话:“什么?”

  “博陵崔氏啊!”副将啧啧感叹,“世家子肯让利于民,我把名字倒过来写!可叹黄堂老一走,北省变沦为他崔令公的一言堂,这些个清流不知跟着发什么疯?”

  阿虞提刀过宫门,淡淡睨了他一眼:“肃静!”

  副将哼哼收了声,只那后生讷讷呢喃,黄堂老,没听说过啊。

  日头晒得人头晕目眩,好几个老臣都快撑不住了,靠着门生搀扶挺直了老腰。

  阿虞从中穿过来到紫宸殿外,向赵淳义回禀外头的情况。

  赵淳义表示知道了,揣着拂尘进了殿宇。

  穿堂风撩起帐帘,圣人正闭眼打坐。赵淳义小心翼翼道:“大家,外头跪了有四个时辰了。有些个鹤发老臣,那是侍奉过先帝的人物……”

  “废物。”皇帝出声便咳嗽起来。赵淳义忙要上前,皇帝抬手止住他,“太常寺,把太常寺的那几个都叫来。”

  圣人压制了兵变,自认得了道法,愈发倚重太常寺的道士。赵淳义称喏,就要出去,又听低沉的声音传来:“乌台可在?”

  闹得沸沸扬扬,御史台的人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御史中丞本就上了年纪,就等着告老还乡,安享晚年。但一贯尽忠直言的谢御史却也没有声响,莫不是长了年岁,知道藏锋了。

  赵淳义如实回禀,皇帝似乎思索起来,又闭上了眼睛。

  赵淳义快步领来太常寺的道士,皇帝让人占问吉日,可把他吓一跳。

  朝廷每有大事,都会召开百官朝会。但此番设在宣政殿,圣人亲自听政,可谓神应年来头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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