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百官卸刀脱靴,趋步觐见,只见玉阶之上,冠冕垂帘后的龙颜若隐若现,玄色鹤氅拖曳而下,威严无比。
初次觐见的小官站在末列,手中象牙笏板颤颤。只听令公、相公等大人物接连发言。
俄顷之间,熠熠生辉的朝堂爆发争吵。
不知是哪个猛士先动的手,把崔伯元的帽冠都拽了下来。笏板撞击,生生作响,一拨人挤了过来,又一拨人冲上来推搡。
“荒唐!荒唐至极!”陈昂斥声,“天子在上,尔等这是作甚?”
包围之中的人紧紧护着崔伯元:“放开令公!你们这些痴狂小人,为护一己私利,竟不把社稷放在眼里!”
“何谓社稷?”扒在外围的人骂道,“河北豪强侵占田产,把持科举,便是你说的社稷?今日你敢革河北的政,来日是不是要这天下改姓?”
“一派胡言!你以小人之心揣度令公,出身博陵崔氏难道是令公的错吗?崔氏儒经传家,奉效仁义礼智,何曾与你这无知泼猴儿一般,把朝堂当两市,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就是!”
清流党人附和:“秘书省有你这样的败类简直耻辱!你平日补正都补傻了么?河北府实行募兵制,哼说得好听,不过是以利诱之,豢养牙兵。这些牙兵一朝得势,为非作歹,欺压良家,地方官员不敢上报,便以为朝廷不知道么?”
“你你你不可理喻——”
“臣乃河北出身,神应九年的进士,比不得谢端公高才,可也是秘书省校书郎,起从清流。敢问陈侍郎,河北父母官出身,为何对百姓之苦视而不见?”大殿之上回荡着年轻人的咄咄诘问。
皇帝撑着额头始终没有说话,赵淳义揣摩着,尖声命令禁卫控制场面。
刀刃锋利的光芒晃过众人苍白面孔,四下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谢清原,”皇帝目光往底下一扫,缓缓出声,“他们说你是高才,你怎么看啊?”
谢清原一直安静待在近臣列席,闻言出列:“臣愚钝,自蒙圣恩坐南床以来,便谨遵法度,肃整纲纪,纠察百官违失。变法与反对变法,百官所言皆有凭据……”
这番圆滑的话令人失望,更令人愤怒,有人大声讥诮:“谢端公,你可是去过河北的!神应十年,捉刀案把河北搅得天翻地覆,你为捉刀陈情,那时你可不是这幅面孔。你从未理过实务,不知各中艰难也不怪你,可你久居高台就把良心都放下了么?”
“放肆!”皇帝令禁卫把人丢出去。众人投去默哀的表情,他却是坦坦荡荡,大有临死不屈的意志。
谢清原振袖,再道:“然臣以为变法纲要是理想,并不切实。”
百官哗然,对面的谏议大夫暗暗咬牙:“谢清原,令公素日待你不薄……”
谢清原抬头,与崔伯元遥相对视。
姚新山打量二人,不见崔伯元面上有何变化,倒是谢清原紧张地攥紧了笏板。
“姚相公,你说说看。”皇帝打断了他们各自的思绪。
姚新山重复着他们的说辞,人们没完没了地议论下去。
最后皇帝散了众人,把姚新山和南省各部主事留下,还有孟镜。
孟镜许久没有参议朝政了,人们都觉得他来做太子太傅,说明圣人不是真心要传位太子。圣人让他掺言,是因为他曾任吏部尚书,了解各中体系。
接连几日,麟德殿昼夜长亮,一班重臣梳理变法纲要,递交御前。
圣人决定推行新政,各中条例与东宫的设想不谋而合。清流党人皆大欢喜,殊不知这个结果也在敌党意料之中。
朝廷遣官员赴各地宣召督政,但河北是块难啃的骨头,不仅节度使府上了奏折,州县也发来陈情表章。
河北的太平景象一朝倾覆,牙兵们揭竿而起。
地方动乱的消息传回西京,震惊朝野。
人们请姚新山劝谏,但姚新山稳坐泰山。反而是那些个翰林看不下去,联名闹到紫宸殿,要圣人收回召命。
人们竞相弹劾崔伯元,说他佞臣擅权,为了私利祸害地方百姓,求朝廷复河北清明。
谢清原不声不响写了一封奏疏,称翰林受人煽动,颠倒乾坤。文辞力透纸背,直指公主干政。
翰林院是皇帝半生心血,设立初衷便是为集中皇权,对抗前朝宰臣。
李千檀知道该她发挥的时候到了,她一改稳重自持的面目,到御前哭诉:”阿耶最清楚不过,儿自幼喜爱文辞,欣赏文辞之士,他们能为圣人消遣,是他们天大的福气。儿绝不敢私交天子近臣,更不敢使什么诡计。为阿耶祈福,儿受戒奉道,至今没有成婚,阿耶,你莫听那奸人蛊惑啊!”
皇帝大怒,是夜下令将谢清原贬至汉中,让他做个县官好好体察民生。
想那神应九年,一身白衣的寒士别上簪花,打马过巷,春风得意。谢清原叩谢圣人,一路叩首至宫门外。
他星夜出城,只让书童捎信东宫。
满纸别离,尽诉未能报恩之愧。玉其如梦初醒,一路无阻追到城下,她心道古怪,果然,迎接她的只有蔡酒率领的东宫禁卫。
火把燎原,那人从车舆里出来。夜色勾勒他英美的身姿,任西京的娘子看了都愿拜倒。
玉其闭了闭眼睛,攥紧的指甲发白:“李重珩,是我高看了你。而今你一败涂地,该如何收场……”
李重珩冷峻的面庞浮现倦意:“胜败乃兵家常事,他以身入局,便担得起后果。”
“你是怎么威胁他的?”玉其直棱棱地望着他。
李重珩似乎笑了下:“在你心中我就是这种人?我不择手段,自然有的是法子了,太子妃以为是怎样呢?”
“他是纯臣!”玉其倾身,近乎嘶吼,“明初是纯臣!他的道,他的心,他一生锐气,就此毁了,你怎能如此折辱他……”
李重珩捏紧下颌,哑然发笑:“他受了折辱,怎的不以死明志?还是你想我去死呢?”
玉其定住,浑身冷得发僵:“你们,甚么君臣之道,甚么师徒之情,你们把人当作棋子用完即弃……”
“哈哈,当年你助他登科,便不是为了利用?”李重珩一步步走来,深深凝视她眼眸,“还是说起初是,但现在有了别的感情。”
原来李重珩早已知悉他们的过往——
“放肆!”玉其气得胸腔作痛,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说了什么话,不由一怔。
“太子妃。”李重珩俯身靠近,“床笫之间的话我们回去慢慢讲,自家弟兄都在。”
玉其勐地抬起巴掌,手指颤颤,终是紧握成拳。李重珩偏头一笑,转脸变冷:“送太子妃回宫。”
蔡酒应是,摆好足蹬:“太子妃,请。”
玉其转身拽住马绳,忽然连马儿的名字也唤不出口。她蹬上马背,啪地挥鞭:“驾!”
小七飞驰而去,小蟾飞过低空相随,禁卫面面相觑。蔡酒为难地瞄了李重珩一眼:“殿下……”
“护驾。”李重珩淡漠道。
蔡酒朝往发愣的禁卫脑袋上拍了一把,率众追了上去。
马踏振振,寂静的城关徒留李重珩一人。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缓缓蒙住眼睛。
雨迟迟来了,带来夏的潮热。阿虞夜巡过来,看见李重珩像个雨人,巍然不动。
“七郎。”阿虞近前低低唤了一声。
“嗯。”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似有颤动。
“圣人打从一开始便无意牵动河北,为何还……”
为何还要给他希望?
为何呢,李重珩抬头望天,雨珠拍打在脸上,已然没有知觉。
天上落的不是雨,仿佛是紫玉洞那夜的血。血淋淋的浇透了他,磨灭了他心底深处最后一点念想。
他亲手杀了他的手足,他连父亲也没有了。
或许,他生来便没有父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面对的始终是他的天。天摆了他一道,好教他这个稚子于混沌中开蒙。
卷十:莲花国
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李贺《假龙吟歌》
第104章
瞬息之间,河北巨变。
朝廷收回了针对地方的改革政策,河北那些个牙兵却不领情。
他们一朝有了军籍,恃强凌弱,欺田霸市,还把良家子逼到为娼的地步,俨然山匪作派。圣人敕书河北节度使府加大力度惩戒,不服管教的统统取缔军籍,收监发配。
穆云汉作为河北节帅,把事因归咎于崔伯元身上,要圣人惩处这个奸佞臣子。
朝廷还没作出反应,穆云汉发兵,往中原长驱直入。
原来穆云汉去岁巡视河北州县,派军驻守边境西南,便是为了起事。
恒州在河北腹地,距离关中距离最近。他们为免朝廷有所察觉,将募集的兵马转移到魏博军所在的南部。
何将军作为魏博军主将,临时受命为都指挥使,率领八万兵马作大军前锋。他们出征,喊的口号自是勤王清君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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