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夜,穆云汉在魏博军营设宴,烹羊宰牛鼓励战士。
郑十三亲临了这场动员大会。
年前郑十三与鲍参军见了一面,便被“请”到了魏州。
他们在何家的田庄安置,平原上的麦子一望无际。夏顺说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的麦子,郑十三找了许多机会让她出门,但他们始终没有接到公主的联络。
河北府控制了公主派来的探子,不让一点风声传出。
那天傍晚,天边笼罩火红的霞光,麦涛席卷。鲍参军揣着一包石蜜来到田庄陋室,请郑十三吃。
郑十三咬着石蜜,以为死期将至,鲍参军却丢了石蜜,把包石蜜的油纸给他。
纸上有八个字,日罩龙泉,玄武生变。
这是秘密写在石蜜油纸上的字,用烛火漂,方凸显出来。郑十三一摸便知,是公主传信。
从鲍参军识破他身份的时候,便知道他是公主的人。但他没想到,河北这群乌合之众,竟能破获公主府的情报。
公主的情报遍布天下,向来严密。
河北府的能力远超他们预料,尤其面前这个鲍参军,恐怕他就是穆云汉背后最大的智囊。
郑十三假装不知道这几个字的意思,鲍参军便好心地为他解释,龙泉乃太后时期挖掘,后经捣毁,原址就在东宫后山。
这话是说天子压制东宫,导致了河北事变。
郑十三怒极攻心,咳嗽了几声:“崔伯元仗着东宫得势,借口节制河北倒穆,公主殿下早有所料,欲助河北。你们却想把河北动乱的因由扣到公主头上——”
“十三郎误会了。”鲍参军道,“那日与十三郎相谈甚欢,老夫擅自将你引为小友,是以邀你来小住。这屋子简陋,冬冷夏热,于我而言却是人生中最宝贵的礼物。
“神应年间,我流放边地,九死一生,找到了这间屋子。我目力尚在,可目及之处都是无边的黑暗,我原打算了此残生,偏偏下起了雨。屋子不能避雨,我走也不是,死也不是,只好开始修这屋子。人生走到最低处,往往就是这样有了转圜,想必十三郎能够体会我的心境吧?”
清风吹动蒙眼的系带,郑十三就像一片飘零尘世的菩提叶子,没有出声。
鲍参军又道:“不过十三郎尚且青春,青春便是希望。你何故为了一时的利害,舍大求小?”
郑十三撑在膝盖上的手拢成拳头:“朝廷五十万兵马,除开你河北三军十二万,还有三十八万。你们凭什么以为,河北能与朝廷抗衡?”
仅凭八个字,这个年轻的郎君便看明白了时局动向。鲍参军大拇指摩挲着着收缴来的匕首,眼里有了杀意:“你十三郎颠倒乾坤,我家穆帅便不能意气一回?铲除佞臣,肃清朝野,为了那个昏聩的君主睁开眼睛看看这天下苍生,这是匹夫之怒啊!”
以身入局,静候时机。郑十三这一辈子做了太多难事,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到煎熬。
咬碎的石蜜囫囵囫囵咽进喉咙,划得心隐隐作痛。他的青春,他的希望,早就丢掉了,可为何还存着一点妄念呢。
郑十三喉结滚动,哑声道:“……你要让我做什么?”
“鹿城公主利用河北挡了崔伯元变法的路,难道公主不该给河北一些诚意吗?”
东京与河北之间隔着重重险隘,其中潼关历来有天下第一险要之称。朝廷放任穆云汉拥军,正是因为笃定河北兵马无法突破潼关。
穆云汉这是想让他们大开关门,好直取京都!
“好大的胆子,你们可是要勤王?”郑十三咬牙。
鲍参军啪地摔下匕首:“这叫清君侧!”
“好个勤王清君侧,你们杀一个崔伯元,这般大动干戈?”
“你知道的,崔氏是太子家翁,太子何其无辜?这笔账,大帅自然会和东宫算个清楚!”
穆云汉对灵山公主的哀情,恐怕早就变成了野心。灵山公主因废太子而死,他就把矛头对准了夺取太子之位的李重珩。
李千檀没能算到穆云汉有这个胆量出兵,他们都没能算到,一个匹夫,竟敢觊觎江山。
但,这何尝不是一个大好机会。李重珩让人最忌惮的便是他背后的裴家与河西军,神应八年,李千檀没能除掉,至今圣人也没能除掉。
如果调河西军迎战,与河北狗咬狗,岂不两全其美?
有禁军镇守两京,后有陇右军,前有淮南军,三十万军马平乱必然不是难事。
郑十三思索道:“殿下有殿下的思量,朝中有各方的牵制,西京的事不是节帅府想得那么容易的。我只能修书一封,你们尽快送至殿下面前……”
“如此甚好。”鲍参军将匕首丢到郑十三面前,“这刀留给十三郎割肉吃,何家娘子备了好菜好酒,吃了再写也不迟。”
郑十三哗地抽出刀鞘,反手将刀刃对准自己。锋利的金属划过指腹,读到了那行铭文。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天底下究竟有谁能降伏自己的本心,他不能。
他不能应当也是情有可原的吧,谁叫深处黑暗之中的人难以感到时光流逝。
他永远停在了那个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刻。
那一天,半大的郎君透过重重的芭蕉叶子窥见躲起来偷偷哭泣的女郎。
天快黑了,做父亲的提着灯找来,满脸焦急荡然无存。他献宝似的拿出怀里的石蜜,哄说十三舅坏,我们不与他一般见识。
女郎轻轻抿着石蜜,吸了吸鼻子说,可是他是小阿舅呀。
他是舅舅呀。
“十三郎,那鲍参军说送我们回京。”夏顺的声音充满忧虑,将人一下拉回现实,“可怎的是大军出征……”
郑十三道:“你还有机会,到了前方岸口便走罢。”
动员大会之后,天不亮何将军便率军从魏州出发,向西南行进,渡河至汴州。
这一带水路交错,驿站繁多,而汴州又是河南重镇。如果汴州府察觉魏博军异动,前来阻拦,此处便会发生一场恶战。
他们随备军一起扎营度夜,鲍参军之所以这么安排,是把他当作了公主谋乱的证据。
一旦公主拒绝他们,他们便会抛出他的头颅。届时清君侧要清的是崔伯元那个权臣,还是这个祸国乱政的公主,便由两党乱斗。
两军对阵,岂可让人乱了军心。
此计攻心,委实歹毒。
“我走了你怎么办?”夏顺有些哽咽似的,“来河北的时候你分明说,我不懂的都要细细讲给我听,都是骗我的么。我原以为这一路我们经历那么多,总该不一样了……”
“你跟我从河西到西京,又跟我从东京来河北,总该发现我这个人从来都只认我的道理。你对我有用,我便用了,现在你对我来说是个拖累——”
夏顺勐地推了他一把,耳朵嗡嗡的。营帐之外的动静仿佛消失了,他只能听见自己闷沉的喘息。
“我的命,我的厄运,有一半是崔玉其给的,有一半便是你……”
蒙眼的系带垂在颊边,微弱的火光扎得眼睛生疼。郑十三诡异地蹙眉而笑:“那你就该离开。”
“我……”夏顺心怦怦跳,又痛却又鲜活。她不知该怎么表达,恼得直把他推倒。
系带松散,半遮眼窝,瞧着有些骇人。
她冲他嘴唇咬了上去。
郑十三手悬在半空:“你在做什么……”
“这是你对我做过的事。”夏顺含着眼泪,仿佛要宣泄经年的仇怨与悔恨,“我要对你做一样的事,偿还我的命运。”
郑十三不懂,但摊开了手,放任她骑在身上撒野。
照看他们的备军端了吃食来,夏顺慌忙起身。郑十三客气地道劳驾,把外头围观的人都赶走。
“除非你死了……”夏顺说。
她一个废太子旧人,被朝廷发现只有死路一条。郑十三想她是无处可去,叹息道:“我已是这幅半人半鬼的样子。”
夏顺覆住他的手,依着身子又靠近了他。湿润的呼吸交织,他摸到她的脸:“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人的命运全由自己。”
可是她太寂寞了吧,他们都这么寂寞。
切实的温度填补了他的黑暗,眼前的一切终于变成了梦中的样子。
与此同时,河北节度使府一反常态地安静。
何娘子躲在房里不肯用饭,几个娘子在廊下徘徊。张娘子远远看了一眼,说:“都回去歇息罢。”
房门豁地开了,何娘子气势汹汹道:“你神气什么,今日魏博军出征,明日卢龙军也要上战场,朝廷若是动了真格,你们的阿耶大哥都不能幸免!”
“你敢——”张娘子有气,破口大骂,“大帅这么做都是为了河北,为河北效死,是你家之幸!”
城中动乱,她们早有耳闻,可直到今早她们才听说了河北派兵出征的消息。
军令是大帅亲自下的,她们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都感到惊慌。这份心情无从发泄,顿时厮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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