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其莫名感到歉疚,也许做耶娘天然就亏欠孩子,她放软了语气:“你相信他,相信我,阿纳日是巴依和赛罕的孩子,永远都是。”
人们找过来,把阿纳日哄回了寨子。
有几个做了娘的让玉其宽心,说老大都是这样,等老二出世,老大天然就懂事了。
几个年纪小的拿话儿逗阿纳日,何媪把人拨开,牵着孩子进了屋子。
何媪把摘来的野花与落叶做成花冠带在孩子头上,说我们小石榴是夫人第一个孩子,后来的都要叫你长姐呢。
阿纳日眼泪啪嗒啪嗒落在苍老的手背上:“长姐要对他们好么?”
“是呀,就像耶娘对你好一样。”
“可我对他们不好……”阿纳日扑进何媪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你在阿娘身边就足够了。”
玉其一个在门外听了会儿,欲抬手推门,终是走开了。
这日清早,值夜的娘子还未换岗,兴高采烈冲到玉其屋里喊:“县令来了!”
她们厌恶朝廷官员,唯独对谢清原不一样。谢清原为了治理疫病,在府衙走动,暗中为她们办事。
玉其的钱票都丢在了子午驿,手头拮据,她想了些做生意的法子,可谢清原这方面很钝,不懂以势压人,与商人打交道。
他苦恼此事,好几天都没有上山,今晚上山却是带来了一个得力的人。
玉其在门边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退了回去。
“夫人,你看谁来了……”谢清原看门敞着,走了进来,却见玉其在梳头。微弱的光勾勒剪影,她微微转过脸来,垂眸一笑,似有羞怯。
谢清原愣了神,旁边那人却是退了开来。玉其起身:“什么人把你缠住,这才来找我?”
胡椒垂首道:“胡椒来迟,请主子责罚。”
“胡椒!”玉其因衣着单薄,拽住谢清原的袖子藏在他身后。清淡的药香笼罩,他一动也不敢动。她欣喜的声音震动着他,“你怎会想到来这儿找我?”
“原以为主子去了蜀地,我是在入蜀的时候经过汉中,顺路来拜访郎君。不想主子……”胡椒悄然抬眼。
谢清原轻轻拧了下袖子,玉其不让他挣脱,他绷紧泛红的脸,无奈地放低了声音:“你来此的缘由,我已与胡椒说了。旁的你们主仆二人慢慢说吧。”
“不好,你为我更衣。”玉其颐气指使似的,谢清原反应了一下才知道是在命令他。
胡椒转身退了出去。
玉其拢起外袍,见谢清原背过身去,说:“玩笑而已。”
“还请夫人不要开这种玩笑。”谢清原一下变得严肃,语气再重一点就像训她了,“万事都没有夫人的安危要紧,还是告诉胡椒让他传信……”
豆蔻在淮南根本没有见过胡椒,玉其推断,胡椒故意让人误会他去了淮南,实际乘船去了汴河,转而北上。
胡椒出卖薛飞之后就该知道身份已经暴露,来汉中定不是为了找她。
他找了谢清原。
玉其模模糊糊感觉到什么,可没有更多事实依据。她朝谢清原走去,在他后退之际,再度拽住了他衣袖:“明初。”
“五娘……”
“明初。”玉其抬头,泫泪欲泣,好不动人,“我恨崔氏至深,他却与崔氏苟且,我早该看清,他心中只有权势,否则也不会沦落至此。你离开西京那天,我才幡然醒悟。我与他恩断义绝,此事决不能让他知道!”
谢清原蹙起眉头,满眼不可置信,又似惘然:“五娘说的什么,可否明示。”
“明初,你知道我这一生都是为了我母亲。可我做了母亲,才知道母亲不会想要孩子落入如此境地。我要放下从前的一切,重新开始。”玉其握住他失去知觉的手,“看在往昔的情分上,你会保护这孩子对不对?”
除非亲口告诉孩子的父亲他们有孩子了,她谁也不会相信。玉其忐忑地闭上眼睛,忽然感觉到颤抖的气息靠近,谢清原从背后拥住了她。
他的怀抱那么轻,像是捧起世上唯一的珍宝。他恢复了平静:“我知道了。”
“等孩子出世,我会视若己出。”
玉其掀起泛红的眼睛,迫不及待计划将来:“你教读书习字,我教算学理账,我们一起带孩子乘船,游遍大好河山。你说孩子该叫什么才好呢……”
谢清原惨白的脸上浮现微余笑意:“慢慢想吧。”
二人出了房间,祝娘上前道:“胡掌柜去看豆蔻了。”
玉其快步来到背后的竹屋,生怕豆蔻扬言杀了那个叛徒。
却见豆蔻抱怨她被人卖到淮南鸭场做苦役,给上千只鸭剃毛,臭都臭死了。
胡椒闻言直笑:“怪道我没找到你。”
“可巧你来了,只要有我俩,主子又能叱咤商道啦。”豆蔻眨了眨眼睛,冲门边一笑。
胡椒起身作揖:“主子。”
“往后叫我夫人吧,寨子里的人都这么叫。”玉其看着胡椒谦卑的模样,数十年来的回忆历历在目。她粲然一笑:“你舟车劳顿,本该让你休息,可我这里着实有些事,明初办不了……”
谢清原腼腆地拢了拢袖子,胡椒笑笑:“郎君是做大事的人,余下的我来办就好。”
祝娘端来粗茶与竹叶黄粑,一屋子人说说笑笑,就和从前一样。
胡椒琢磨谢清原和玉其的关系比从前更亲密,决定另寻机会告诉他那个秘密。
胡椒把书铺印信交还玉其,听从她的吩咐去筹措银两。下山的时候,他看见阿纳日在泉边抓蜻蜓,青石环抱的池子里留下一堆透明的卵。
胡椒朝她挥手:“阿纳日。”
阿纳日从石头上站了起来,比了个嘘声的手势:“谁让你来的?”
“赛罕叫我来的。你不去她身边,在外边乱跑,不怕吗?”
阿纳日忽然跳下来,啪地甩了下竹棍:“轮得到你说话?”
胡椒瞧这神色活似李重珩,心悸悸的。他走近了,面露和蔼:“你阿娘有身孕,阿耶可知道?”
阿纳日低头,把竹棍在苔藓上乱划:“来了这儿才有的。你要去告诉阿耶吗?”
胡椒真心笑了:“我先走了,你一个人当心。”
胡椒背着竹编背篓走远,阿纳日做了个鬼脸:“骗子。”
汉中人笃信鬼神,因瘟疫肆虐,家家户户供奉傩神瘟神。城中到处都是招摇撞骗的道士,还有南来北往的商人,操着乡音唾沫横飞。
国难当前,汉中反而空前繁荣起来。车坊、柜坊、寄附铺,一条巷子摩肩接踵,相较之下,角落的书铺太不起眼。
没人知道,这条街都属于一个人。玉其斥资买下这些铺面,运作商道,大抵很快就能与各地的书铺联络上了。
不过,玉其还不曾去过这些铺面,账目都是通过祝娘转交到她手上的。胡椒做的账还是和从前一样踏实干净,可见他不是为了名利。
筹谋数十年,能为了什么呢。
如果像她一样复仇,又是向谁复仇……
门边传来动静说:“夫人,天都黑了,阿纳日还没有回来。”
“这孩子,谁又惹她了?”玉其撒了书,忽然作呕。她最近害喜得厉害,姐妹来帮忙,可这种事谁帮都没有用。
玉其撑着案几缓了会儿:“让豆蔻去找。”
豆蔻还未痊愈便带着阿纳日满山跑,美其名曰侦查敌情。姐妹说:“她们一块儿出去的。”
玉其起身走到坝子里,问有谁看见她们了。后山不大,可也有十二座山头,绵延二十余里。
有人说起先在泉边看见她们了,她们往山下去了。
汉中庙会盛行,时逢重阳,辟邪的戏法数也数不清。人们一说,阿纳日准是心动了。
玉其又气又恼,组织胆子大的姐妹下山寻人。她们还没出山,见胡椒急急忙忙找来:“夫人,梁州都督抓了阿纳日,说郎君包庇凶犯,要告他的罪!除非……”
人们急道:“除非什么!”
“除非拿寨子里的女人来换……”胡椒看向了祝娘。
祝娘这一路惴惴不安,当即了然。她因与胡椒联络,偶尔在山下走动。前两日,她在街上看见了那个人。
被抓之后,她被迫委身了一个人。
那人原是梁州刺史,因都尉暴毙而死,他主力调查,查实都尉与叛军勾结倒卖粮草,是以引来仇杀。
他被朝廷授予都督汉中诸州军事,摇身一变做了都督,有了兵权。
“他定是跟着我发现了此处。”祝娘细微紧拧,恨恨道,“都怨我,我就这与他换去!”
“是他卑鄙!”姐妹们都道卑鄙小人。
玉其反而平静了些,逃脱仓房那天,她就料到会有这天,所以筑起寨子保护大家。
“我与祝娘去便是,你们都回去。”她的语气不容置疑,人们议论,却也只能任她们去了。
玉其戴一顶竹编帷帽,坐驴车到了城东的梁州都督府。膀大腰圆的都督坐在堂上,明火憧憧,映着谢清原卑微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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