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瞪大眼睛,一番忍耐才没有跳起来大叫。她摸出两张胡饼,同水囊一起塞到何媪手里。
何媪一面哭,一面狼吞虎咽:“我一个老妪,啥啥本事没有,就会吃……你说太子知道了,可就得真把我活埋了!”
“何媪,”豆蔻面露镇静,“你可知祝娘被谁抓去了?”
何媪立马点头,这些天她四处乞食,便是为了打探祝娘的下落。抓人的是府兵,说是治理流民,实则是把花儿一般的娘子们抓去卖。
达官贵人纷纷赴蜀地避难,需要人服侍,需要人来赏玩,军中也需要营妓。
“你来的时候可看见西县码头了?那边爆发疫病,除了官府的人都不能去,他们借着这个便当把人关在码头的粮仓,夜里偷偷运走。”
豆蔻拍了拍何媪肩膀:“我知道了。”
何媪望着远去的背影,惊觉那孩子也是一身伤痕累累。
经过数日调查,是夜,豆蔻用绳子扎了袖子罗裤,揣着宰牛的弯刀摸进折冲府。她上梁,揭开瓦片,果见艳色。
都尉正在驯服一个娘子,巴掌招呼了好多回,那娘子仍不屈地仇视他。
豆蔻原想悄无声息地行事,实在不忍娘子被折磨下去,便把瓦片往外一丢。
都尉倒是警觉,倏尔停下,扫视窗外。什么也没看见,他放松下来:“准是外头的狸奴偷偷看我们呢……”
都尉的身影与娘子重叠,豆蔻啪地踢飞好几片瓦。
他勐地抬头,拢起外袍,抄刀来到窗边。突然出现的人影把他一惊,豆蔻倒吊而下,悬空一跃,破窗而入。
都尉后翻躲闪,扎稳马步,哗地亮刃:“贼?”
榻上的娘子脸色惨白,一动也不敢动。豆蔻给她递了个颜色,霎时大喝:“受死!”
风吹拂烛火,豆蔻灵巧一闪,手起刀落,斩牛刀直把男人胸毛割。他正伸手出刀,来不及脱身,便被逮住了裤腰。
鲜血四溅,淋漓一地,都尉不可置信地往下看去。
豆蔻冷笑,往他肩头一踹。他扑倒在地,手指拢着刀柄想要还击,豆蔻踩住他脑袋,犹如剖牛一般,割喉放血,剖肝取胆。
那娘子想要尖叫,却只能发抖:“侠女饶命……”
打斗已引来廊下守卫,豆蔻迅速熄灭了烛台,将衣袍往娘子身上一披,紧握住她的手:“与我走。”
“有贼人!”
“都尉——!”
都尉惨死的消息传了开来,原定今夜装粮的府兵不知如何是好。河滩上正在焚烧尸体,恶臭漫天,乱上加乱。
豆蔻翻进仓房后院,撬开铁锁,进入储米的仓室。屋子昏暗,连空气都是静滞的,门吱嘎推开的瞬间,一片哗然。
“我愿意服侍你们!求求不要卖掉我……”
“我原是良籍……”
“我会弹曲儿,官人,看看我吧……”
火折子划亮黑暗,豆蔻目光炯炯:“祝娘,祝娘可在里头?”
指甲渗血,仍紧紧捏着一枚拨片的女人睁开了眼睛。
“祝娘!”豆蔻眼睛湿了,攥住祝娘凌乱的衣衫,咬牙道,“快跟我走,我们去找她。”
祝娘似乎活过来了一口气,点点头:“把姐妹们都带走吧!”
“我们走!”豆蔻握着杀牛刀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前头。
一群人逃出仓房,必然引起府兵注意。他们提刀上来阻拦,豆蔻逮住一个杀一个,妇女们亦使出牛劲把人推搡。
她们跨越尸体与火场,漫天尘埃挥洒,她们手牵着手闯入了封锁的县城。门上的驱邪符文飘落,有人回头,发觉自己跌进了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那是她们从未见过的自由。
豆蔻在梦里看见了竹子,成片的箭竹,风一吹,似雀鸟抖毛一般,竹叶哗啦啦地落。
“侠女醒了!”这声音惊醒了美梦,原来不是美梦。豆蔻回头,看见一个又一个娘子涌了过来。
豆蔻定定的,终于看见了日思夜想的脸。
“大伙儿把你背回来的时候,你浑身是血。”玉其跪坐下来,梳着长辫的阿纳日把木盆放在了旁边。
“主子……”豆蔻艰难地挪动位子,没能动得了。玉其将打湿的巾栉抹在她脸上,凉凉的,可她还是止不住地发热。
“太……”
“嘘。”玉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仔细地为豆蔻擦拭手臂,周围的娘子话没个停。
“先出去罢。”玉其发话,人们叽叽喳喳退了出去。不知为何,豆蔻觉得她身上笼罩了光辉似的,好柔和,像在河西石窟见过的菩萨。
豆蔻一瞬不顺地端详她,出声便让泪珠挥洒:“主子,我好想你啊。”
玉其垂眸微笑:“我就知道你会来寻我的。”
“我们,”豆蔻哽咽了一下,不再好意思让主子服侍,收回了手,“我们在哪儿?”
“山里。”玉其轻轻搓洗巾栉,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落下一条尾巴,“背后就是武侯墓了。”
州府治理疫情十分敷衍,只把人封锁在里头了事。县城一带不断有人死去,数月过去,变得破败荒凉。
谢清原组织了医官,按症状把人分到不同区域,疫情没有进一步扩散,但外头送来的草药根本不够救治那么多人。
她们当中有个姐妹没有接触病区,只是帮忙浣洗衣裳也感染了疫病。玉其怀疑病原其实在水里,四处排查之后,发现问题出在井水。
玉其当即和姐妹转移到了大山深处,此处的山泉是清澈的。她在姐妹里选出懂香药的,会木工的,还有织布种田的,开始自给自足的生活。
这个竹屋就是她们建的,她们还要起箭楼,立哨塔。
豆蔻爱听三国的戏,每次听到白帝托孤都热泪盈眶。没想到她平生能见到武侯墓,还是在这样的境地里。
“最难的是冬天,我们开始准备过冬的家伙什了。所以你要快快好起来,加入我们。”玉其说着抚了抚肚子,又朝豆蔻赧然一笑。
豆蔻不由自主把手伸了上去,宽松的袍服下腹部轻轻隆起,那么有力:“主子……”
“嗯,我有孩子了。”妇人展露前所未有的柔情。
竹林洒下斑驳的光,天又要黑了,窗下的孩子缓缓垂下了脑袋,一跑就没影了。
第113章
许是天性使然,阿纳日喜欢在山里乱跑。每到黄昏人们都在坝子上叫唤,然后她便从竹林里钻出来,嘻笑着去抓桌上的饼。
今夜玉其和豆蔻说话忘了时辰,出来才知道阿纳日还没回来,只好打着灯笼去找。
大家怕她有闪失,都拦着不让她去。
玉其在寨子里等了会儿,林中星星点点,呼喊声此起彼伏,始终没有回应。她拿了一节竹棍,进了林子。
山里有坟堆,夜里瞧着阴森森的,玉其想武侯墓在此,哪个牛鬼蛇神敢近。可还是怕竹林里有蛇,娘子们把那蛇抓来泡酒,说孝敬谢县令,谢清原说哇毒死我。
玉其脑子乱乱的,想那孩子怎的也不怕,让毒蛇咬了可怎么办。
这么晚了,山里的野猪、怪物都出来游荡了……
玉其望着远处,没注意脚下有堆石头,她磕绊一下,手里的竹棍飞出去,人跌倒在地。
她双手稳稳撑着地,背上瞬间起了冷汗,简直惊心动魄。她托着肚子,轻轻说乖,没事的,阿姐也不会有事的。
“阿娘。”阿纳日从坡下捡起竹棍,手足无措地站在她面前。
玉其瞥了眼散乱的石头,忽然窝火。她隐忍着,抬起了手:“扶我一把。”
阿纳日搀扶起她,她夺了竹棍便往回走。
阿纳日定住:“你都不管我!”
玉其深吸一口气,捏紧竹棍:“我不管你,我还要怎么管你?你大了,惯会耍浑——”
阿纳日噘起嘴巴,不肯示弱。玉其一看她这副样子就更气了,把人拽过来,用竹棍推了推石头:“你摆的什么?”
“没有什么。”阿纳日别过脸去。
“番人祭祀把石头摆成阵,你跟谁学的?”
阿纳日眼里射出一道冷光:“我是番人,我记得的。”
玉其察觉到那股恶意,埋藏在心底的恐惧顿时爆发:“你咒谁?我问你你咒谁死?”
阿纳日张了张嘴巴,似乎被问懵了。玉其又有点后悔,她是不是把孩子幼稚的行为想得太坏了。她板起脸孔:“你不要想山下的事。”
阿纳日难掩委屈,又有着确证了什么的笃定:“你怕他死吗?”
玉其被言中心事,又很生气:“那是你阿耶!”
“那他怎么不来找我们?”阿纳日眼睛红了,眼泪还没掉下来,她就用手背揩了一把,生怕被人发现了她的脆弱,“他走了,他不要我们了,他要做皇帝的……”
玉其一把逮住孩子胳膊,又怕用力伤了她:“我问你这都是谁教你的?你阿耶是太子,将来做了皇帝也是名正言顺。”
“可我不想他做皇帝。”阿纳日用大眼睛盯着她,像要洞穿她的虚伪,一面说着磕磕绊绊的番语,“我只要阿耶,我的巴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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