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案抖了一下,那人偷了一个柑橘,打翻供盘,飞快跑了。
玉其长舒一口气,睁开眼睛再次对上他的目光。
“你……”玉其睫毛一颤,已被他完全按在了身上。她只好别过脸去,可如此反而埋进了他颈窝。
黑暗之中,猩红的线疯长。玉其带着轻微的急促的呼吸,哑声说:“那天,朝廷派了人来,我知道大事不妙,逃到了此处。比丘尼为我诵经,我在此处生下了观音婢。”
按在她腰背上的手微微收紧。
“那些府兵不敬鬼神,连比丘尼也难逃一劫。都是为了这个孩子……”玉其气息低缓下来,像是极力克制着哽咽,“我只有观音婢了。”
李重珩捧起她的脸,借着幽暗的光线端详她。他冷漠的脸出现了裂痕,化成了一团浓雾,糅杂了无数的情感,教人难辨。
玉其敛眸,收起了想要回应的冲动,“陛下是怎样的人呢?”
李重珩刚想说点什么,又听她发问:“陛下也会杀了我的孩子吗?”
李重珩哑然。
第120章
庙会香烟缭绕,街上敲锣打鼓迎新客。
观音婢好奇地望了一会儿,努努小嘴嫌吵。谢清原把她抱来书铺,她爬上柜台把算盘踩得绷绷响,还笑,嘻嘻哈哈地,仿佛获得了极大的成就。
铺子里的人也都笑了。
谢清原把观音婢抱下来,到隔间煮茶。他把茶罗给她玩,她抓一把茶掷了他一身。
“这是蒙顶石花,很珍贵的……”谢清原拢着她小手,教她不要淘气。
观音婢咬手,嘟嘟的嘴巴沾了干茶叶渣。谢清原给她弄下来,哄说:“叫阿耶,随你怎么玩。”
何媪一直站在旁边,眼都没掀一下。谢清原叫她去歇着,她卑微地说,府上从没这种规矩。
说的是崔府。
谢清原知道她是玉其的乳母,待她格外宽厚。可有这么个老媪盯着,他总觉得难以和观音婢培养感情。
观音婢还不会说话,连阿耶这样简单的字眼也不会叫。
外间来了客人,发难似的叫胡椒找一本古籍给他。他四处转悠,贸然闯了进来。
谢清原抱着孩子,与来人四目相对。
“谢明初!”周光义十分惊讶,“大隐隐于市,明初竟藏身此处。”
当年谢清原接周光义入京,又送他离京,也算独一份的交情。
谢清原把孩子抱给何媪,不慌不忙地起身:“晚生见过周公。”
“不敢当。”周光义摆手,转眼瞧孩子,“咦,谁家娃娃,好有福相!”
谢清原笑:“我家孩子。”
周光义点头:“一别经年,你竟有家室了。”
“不知周公可曾听闻香夫人,正是我家娘子。”
周光义逗娃娃,做鬼脸,观音婢咯咯笑,他说这娃娃一点不畏生。何媪谨小慎微的脸上浮现一点骄傲:“是呀,我们小娘子是观音座下童子转世,喜结善缘,阿公是有缘之人。”
观音座下的男童叫善财童子,女童是龙女,乃婆竭罗龙王之女。
“法相加持,可是不怒自威啊。”周光义调侃,“不知令爱可有周岁?”
“刚满周岁。”
周光义仔细端详娃娃的眉眼,却也不知究竟。
谢清原似乎有点紧张,叫他坐下吃碗茶。周光义面上应着,却说把孩子给他抱抱:“法相加持,沾沾喜气!”
何媪昨夜就听祝娘说了,这人是沈峥的心腹,沈峥与皇帝可是连襟。但她还是不放心把孩子抱给他,这些人算计来算计去,没个准数。
周光义也不勉强,坐下,一幅要和谢清原好好叙话的架势。谢清原让何媪把孩子抱走,何媪刚走出来就吓一跳。
舞刀弄剑的人挤满了铺子,胡椒已被挟持。
“账簿在哪儿?”裴书伊一把抓住胡椒的幞头帽。
胡椒闭上眼睛不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也是要杀的,等我杀了——”裴书伊剑指何媪,背后是谢清原苍白的脸。
“欺世盗名,卖国求荣,杀无赦。”
谢清原上前:“贵人来了汉中,怎也不知会一声。喊打喊杀,只怕吓着孩子。”
“我杀了你个奸夫,”裴书伊噙着冷笑,目光不经意掠过娃娃那圆圆的脑袋,“再去逮那妇人也不迟。”
“将军恕罪。”何媪牙关打颤,字不成句,“这孩子,孩子总是无辜的……”
四下的护卫围得更紧。
谢清原面不改色:“青鸟军就在外头,将军又是何必?”
“本帅平生最讨厌受人威胁。”裴书伊剑抵他脖颈,“先把你这个沐猴而冠的贼子杀了,也不算枉费。”
“夫人来不了了!”胡椒急忙喊话,“你杀了我们,她也活不成!”
谢清原转头:“这是何意?”
“主君,主君派了人来……”
原来柳思贤不满谢清原被玉其掌控,派人刺杀玉其,以便进一步夺取汉中。
但他们不知皇帝冒险来了,此刻就在她身边。
周光义适才从隔间钻出来,同裴书伊比划。裴书伊心头一动,一把抢了孩子,抓起何媪便走:“想要孩子活命,劝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贼寇里外串通,埋伏了大批人马。裴书伊心道此行危险,单枪匹马去救驾。
山道上遇见赶来支援的青鸟军,将领竟是那个豆蔻娘子。
小娘子威风凛凛,早已不是三天两头闹事的王府使女。
靠近禅院的山林下起箭雨,豆蔻耍着弯刀替裴书伊挡开:“裴将军去找他们,此处交给我便是!”
“保重。”裴书伊留下这话,分头去了禅院。
深夜,汉水码头。
淮南官船漂在水面,颠簸着像摇篮。孩子不哭不闹,任谁来抱,只把指头咬住。
“她是不是傻呀?”裴书伊真诚发问。
何媪在旁边煮米粥,闻言闷起了脸:“夫人何其聪慧,观音婢只会更聪明!”
裴书伊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摇头晃脑地逗她:“又笨又丑,长大了可怎么办?”
何媪怒极:“裴将军,你许是不懂。老奴见过的孩子多了,像观音婢这么漂亮可不多。”不给人说话的机会,又道,“观音婢日后准是又美又灵!”
“……”
裴书伊捏捏观音婢小脸,犯嘀咕,“姑母见了又得哭了。”
裴书伊少时与母亲进宫陪产,贵妃因为孩子太丑,哭了三天三夜。
巴掌大的脸上硕大一个鼻子,可不丑嘛?
周光义觐见了李重珩,过来传话:“裴将军,陛下召见。”
裴书伊抱起孩子,周光义为难地说:“陛下恐怕不愿……”
裴书伊哼嗤一声,直闯入上层船舱。
“陛下。”裴书伊还没说话,李重珩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温香暖帐,玉其正在他身后安睡。
玉其奔逃来此就累得睡了过去,何媪说她因为那孩子,把过去都忘了。
船上的医官说确有可能,夫人殚尽竭虑,没有得力的医官为她调养,身体已是大不如前。她看上去还很自如,是因她比常人更能忍耐,但不能再让她担惊受怕了,否则会损害寿元啊。
李重珩听了这话静坐半晌。
原本他只身赴会,是想等她杀了他。她在乎的人死了,一定恨不得杀了他。
可她没有,她反而乞求。
她做了母亲,心也软了。
观音婢似乎察觉了母亲的存在,哇哇叫起来。裴书伊顶着李重珩的压迫上前,孩子的模样顿时撞入他视野。
李重珩一怔,没想到孩子生得如此可爱。他拢拳在唇边,脸色复杂。
观音婢叫得更大声了,张开手臂要找母亲。裴书伊却说:“陛下,公主想要陛下抱抱呢!”
李重珩瞪她一眼,却是缓缓抬手,准备接住这个小家伙。
裴书伊抿笑,高高举起孩子交给他。李重珩黑脸说哪有这样抱孩子的,起身来抱。
观音婢摆出人见人爱的经典姿势,咬着手指,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哇!”裴书伊称赞,“先前周光义抱她,她哭得好凶呢,在陛下怀里这般乖巧,不愧是——”
李重珩抱着观音婢走开了。
他把孩子托起来,又抱在怀里,如此反复,观音婢以为在玩游戏,咯咯地笑。
李重珩看来看来去,觉得孩子像她。那么大的眼睛,像一块透明的石蜜,好甜好甜。
孩子胳膊小腿像藕节,拢着柔软的衫子。他凑近,闻到一股奶香。
观音婢却咬住了他脸颊,她细小的乳牙撕扯,咂巴着咀嚼,然后呸——!
她吐了李重珩一脸口水。
好难吃。
何媪贸然闯入,端着一碗温嘟嘟的米羹:“观音婢饿了惯发脾气……”
“很聪明嘛。”李重珩抱着观音婢坐下,让何媪喂食。
何媪眉开眼笑:“是呀,观音婢聪明着呢。”尾调拖得老长,故意说给谁听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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