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伊无声一笑。
“观音婢。”玉其掀开了帘帐,休息过后看上去没有那么疲倦了。她找到了观音婢的所在,缓缓对上他的目光。
观音婢一下不要吃了,挣脱李重珩的怀抱爬了过来。
“观音婢。”玉其揩去她嘴唇一圈的汤水,忽然把脸埋在孩子怀里。
“撤走吧。”李重珩轻声吩咐。何媪看碗里也吃得差不多了,同裴书伊一起告退,却是一步三回头。
瑞炭火红的光映着,玉其眼睛红红的,把观音婢的小衣小帽理了又理。
“嘻嘻。”观音婢在玉其怀里滚来滚去,站起来亲她。
玉其也忍不住亲亲她,抬眸撞见李重珩的视线。她飞快错开,喉咙发堵,胸口闷闷的。
李重珩毫无预兆地倾身,大手揽住她一头乌发。她躲无可躲,看着他在眼前无限放大。
带茧的手指按压她嘴唇。
轻轻摩挲令她张开了口齿,她身体轻微战栗,承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嗷。”观音婢仰头,好奇地观察他们。玉其推他,别开脸去,观音婢嗅到了危机,急忙扑上去。
“你能亲,我为什么不能亲?”李重珩试图和她讲理,“霸道!”
观音婢拿脑袋拱他,咿咿唔唔,像是骂他。
玉其喘息着,手指缓缓松开攥紧的被褥。
“同我回去。”李重珩出声,玉其又抓紧了。
“陛下可是怪我昨夜把你当猧子?”玉其搂住观音婢,“那时我还未猜到陛下的身份,不知者无罪呀。”
“我说的自是西京。”李重珩不理她的胡话。观音婢不满地凶他,像发怒的小狼。
“甚么我都答应你。”
他可以不杀谢清原。
往后等她忘了,再杀不迟。
“陛下,妾一介凡妇,怎堪帝王厚爱?”
李重珩脸色有点冷了:“那你别想再见观音婢。”
“哦。”
李重珩倏尔气极,张牙舞爪的样子和观音婢一模一样:“不是说只有观音婢了,也不要了吗?”
“陛下……”玉其闭上眼睛,“妾襄助陛下克复西京,陛下可否把观音婢还来?”
刚起的兴奋与欢喜又沉了下去,他有一瞬间觉得,她就是喜欢为难他。
“得于地利,易守难攻,青鸟军才得以控制汉中。南北甚至周围的藩军一旦图谋汉中,青鸟军如何抵抗?”
“青鸟军不过万余人,汉中的热钱却是数都数不完。谁跟钱过不去?”玉其想起什么似的,“鲍化碧,陛下可有耳闻?”
穆云汉麾下的鲍化碧擅用计谋,已是名震天下。李重珩敷衍地应了一声,不想与她谈军事。
“鲍化碧应该姓柳,曾在朝为官。”
李重珩面露古怪:“你如何得知?”
“昨夜你见过柳使君呀,他们……”玉其想了想,确定地说,“大抵是父子吧。”
李重珩诧异,而后想到了什么,内心掠过惶然。他望着他的妻子,是比懊悔更深的感情。
观音婢早就为他们无聊的谈话发困,小小一团趴在枕边。
李重珩叫何媪把孩子抱去睡觉,又回到玉其面前。
“这个情报很值钱呢。”玉其一笑,“陛下就应承了妾的条件吧。”
他的目的本就是联合淮南与汉中共同克复西京,她主动妥协,他却高兴不起来。
她不愿回到他身边。
她从前说他求得神药,她也要窃之以奔月,竟是一语成谶。
李重珩思绪很多很快,忽然说:“那个人是柳思贤?”
玉其一愣:“哪个柳思贤?”
“胡椒,谢清原,当年的河北举子案,桩桩件件……”李重珩语气变得肯定,“他了解太上皇生性多疑,惯用党争制衡朝局,所以他暗中推波助澜,把朝廷推向党同伐异的境地。他才是那个主导一切的人,就甘愿把这结果拱手让给穆贼?”
玉其心底寒意森森:“怪道……”
因为谢清原管马政,看到那些矮脚马的时候,她差点以为是他派来的人。
除掉她,这座城池便是他的了。
李重珩往窗边走去,果见远处岸上星火闪烁。
船上的人叫喊了起来:“有敌袭,叛军夜袭梁州!”
裴书伊快步来禀:“陛下,叛军从子午道进入汉中,只怕他们早有准备了。”
裴书伊打咸阳的时候,穆云汉便调兵从子午口进入汉中。
子午道上到处都是押送货运的藩军,他们隐藏在其中,筹集攻城的物资。
他们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汉中。
玉其着急,披头散发就往甲板跑去。李重珩用大氅把她圈在怀里:“青鸟军的使命便是守护这座城池,她们都不怕,你怕什么。”
玉其在发抖,更令人绝望的是这个人的怀抱给了她莫大的安定。
这些日子她一个人顶在前头,已经太久没有藏身谁的庇护之下了。她怕自己贪恋这种感觉,犯懒不再离开。
“陛下。”
“嗯?”
“陛下就不怕死吗?”
“原先不怕,现在怕得要命。”李重珩说着把她拥紧,轻微的胡茬贴着她的脸,她忽然很埋怨他。
“有夫人这般的美人在怀,谁会甘愿去死。”他低低地说。
玉其面热,转身抽离怀抱。她认真地说:“我也有我的使命,我要和大家站在一起。”
她的命,同别人的命没有两样。
叛军往城门投石,犹如连天炮火。汉中尚未遭逢如此大战,百姓吓得直往后山跑。
玉其换了圆领袍赶来,祝娘正组织县衙的人疏散人群。玉其交代她,率先照顾妇孺,尤其是那些孩子,给她们准备吃食,安抚心神。
因为夫人现身,大家振奋不已。家家户户把囤积的吃食拿出来,留给孩子们。
烟尘弥漫,玉其逆着人流一路往城楼奔去,豆蔻忙着指挥,忽然瞧见她,惊道:“夫人!”
玉其道:“今夜务必拖住他们,等援军来。”
裴书伊已去咸阳调兵,方才派信使来知会过了。
轰的一声,地动山摇。豆蔻掩护玉其蹲下,“可他们装备好多战车,这么守下去不行!不如我带一伙人出去分散敌兵……”
“不,你守在此处。”
许是因为从前上房揭瓦的经验,豆蔻擅长奇袭。但今夜敌军截断汉水,包围城池,这是一场硬仗,她们需要更多兵马。
玉其探头望向城下:“柳使君何在?”
“那个叛徒!”豆蔻气得咬牙切齿,“他们伤了女军,我赶回来的时候他们已跑不见了。”
玉其只能庆幸,观音婢没有落在他们手里,否则结果不堪设想。
“胡椒知道裴将军在此,定是去报信了。倘若他们调虎离山,故意引兵支援汉中,那么咸阳……”玉其说着一惊,“不,他们是要擒王!”
周光义和裴书伊一起出现,谢清原只怕也猜到了他们的用意。南北合围西京这等大事,需要一个真正的话事人。
他们推断李重珩在此,是以营造如此声势,让他怀疑会顾此失彼,丢失咸阳。
玉其转身奔去,一尾长发荡过浓稠的雾霭。她在明灭的火光里看见他的身影,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咧开了笑:“夫人还有功夫挂念我吗?”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以琼瑶。我应承夫人,拿西京来迎。”
李重珩脸上又出现了信誓旦旦的神采,仿佛夺取天下就在他一念之间。
玉其蹙眉而笑,当初就是被他神气的样子蛊惑了啊。
才不要再一次上当。
第121章
叛军攻打汉中,天下哗然。南部藩镇趁机自立,一时之间各地战火燎原。
裴书伊为断叛军后路,抢夺子午口。然进入汉中腹地的叛军人多势众,合围困难,双方在谷地之间你追我赶,俱是精疲力竭。
梁州城关,青鸟军与攻城叛军鏖战数十日,城楼破破烂烂,只有石墙堡垒尚且顽固。
她们的箭矢等军备急速消耗,城中百姓自发献铁与豆油,祝娘带领大伙儿制造武器甲胄。
梁州囤粮充实,撑上一两个月没问题,但时间拖得愈久,大家意志愈发消沉。
玉其亲自在军府门口发放救济粮,与每个人交谈,询问他们的难处。
如此坚持一日又一日。
青鸟军向蜀地求援,严公向太上皇进言说裴书伊已经掌控了汉中,下一步就会入蜀,不欲援兵。
太上皇叫来陈昂拟诏,发兵支援汉中。严公知道大事不妙,连夜出逃,被禁军抓住。
严公祸乱朝纲,即刻下狱。太上皇命姚新山临时兼任成都府尹,调集兵马物资,全力援助汉中。
蜀地援兵一来,叛军再无力应付裴书伊的攻势。两相合围之下,叛军兵力消耗殆尽,青鸟军出城追击,收缴战俘。
玉其亲笔写信告诉何媪这个喜讯,让她尽快带观音婢回家。祝娘和豆蔻抢着看信,豆蔻撇撇嘴,信写得文绉绉,何媪看得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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