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206)

  “……朕记着了。”李重珩乌黑的眼眸升起了光华。

  “若是带不回来,妾也不要城池,妾自回河西,一辈子再也不出来了。”

  李重珩哼嗤一声,点了蔡酒传令,即刻行军。

  将士们喊着为陛下效死,风驰电掣向前进发。人马的影不断从他们身边离去,玉其用目光紧紧抓住他,最终他也消失了。

  玉其周围空无一人。

  第131章

  自神应年后,虚室再开,然而那昏暗幽深的殿宇深处,玉帘背后一回坐了个妇人。

  皇帝礼聘秦国夫人为后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夫人尚未行册封大典就行监国之权,朝臣集体罢朝,抗拒妇人称制。

  李保每日都派猴子猴孙去请,相公堂老门无动于衷,底下的官员就更不敢妄动了。

  玉其效仿皇帝,卯时起,辰时就准时坐在虚室里了。里面听不见外面的风声,静得像禅坐。

  李保看不过去,小心地说:“陛下有令,臣子不从,贵主应代陛下责罚他们。”

  “罚得完吗?”玉其淡淡道,“逼迫并不会令人心生敬畏,反而让人轻蔑,会认为你没有本事,只能这样张牙舞爪地示威。”

  李保在河西见到还是少女的她时,就知道她天赋异禀,这些年过去,蛰伏的小动物已经变成山中猛兽——

  她与皇帝是同类,用最真挚的面孔吞噬着权力。

  李保垂眸奉上热茶,玉其呷了一口,按住茶盖:“陛下登基以来,你可曾见他高调处置哪个朝臣?姚相公之失,枉害裴公,又因不该有的仁心放走了长公主,造成了如今的局面,陛下却也只是让韩尚书审查做做样子,因为姚相公是太上皇的旧臣。还有那个赵淳义,陛下不也没有处死么,还准他到太上皇跟前侍奉终老。

  “只要太上皇还在世,这些旧臣就会有念想,就像吊在驴面前的柰果,陛下正是利用他们的念想让他们卖力做事。南北两省,六部九寺十二司,还都西京,衙署重新运作起来,局势尚不稳定,此时伤敌,自损一千。

  “更不要说我一个妇人了,我只要动他们,他们弹劾的理由就又充足了一分。今日陛下命我监国是错,明日连着陛下都有罪了。外有蕃军,内有宗室,他们想易主多么容易。”

  李保大气不敢出:“是小人思虑不周。可眼下这是僵局,贵主不舞,拖下去也会乱……”

  “舞自是要舞的。”玉其揉着额角思量片刻,抬眼,“你先下去罢,叫中书舍人来。”

  不日,妙仙道姑出山,在坊间道观开坛布法,为出征健儿祈福。

  中军将士的家眷有不少跟着来了西京,纷纷参与,一呼百应。

  百姓都知道前线打仗,后方要团结一致给他们给他们支持与安定,享受膏粮与俸禄的官爵却是眼盲心瞎得厉害。

  门下省录事宋石宣称洋洋洒洒写了一片雄文,把秦国夫人孤儿寡母的形象微微勾勒,立即引发了坊间热议。

  在乎清议的郎官多少感觉脸面挂不住,可相公堂老还没表态,他们哪敢踏进宫门。

  玉其派人暗访陈昂,姓徐的内侍回说:“陈堂老言语之间有些为难……”

  “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我。”

  “陈堂老说,说,有心,无力。”

  李重珩嘉封太子,是陈昂亲自来宣的旨。他接替了黄彦的位子,又送走一个崔伯元,在北省一家独大。

  玉其相中了他门下的宋石,大作一番文章,还是没能撼动这些堂老相公。

  他们用沉默与她对抗。

  “管粮草输送的是何人?”

  “兵部底下的仓曹参军,西京两县衙门亦有协作。但负责度支的还是户部,据说因旧年军粮案,军需相关的票据都由郑尚书亲自批阅。”

  徐内侍因族人获罪受到牵连进了内侍省,从前读过书,不懂攀附,为人排挤。

  此人用着比李保的猴子猴孙趁手。

  玉其写了封手谕,又收回来,改口道:“去崔府。”

  大郑夫人诰命衣冠带麻,大大方方走进大殿。可一抬头,她平静的情绪瞬间瓦解。

  “崔玉其,你这是在做什么?”

  “休得无礼!”徐内侍道,“还不拜见殿下?”

  大郑紧紧盯着珠帘背后的妇人,金烛辉映着她华丽装束,那么年轻而又威仪。

  俨然无冕的中宫之主。

  大郑像是受了刺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孤儿寡母,你也称得上这四个字?蛇蝎妇人,操纵舆论,蒙蔽君心……”

  徐内侍惊道:“你虽有诰命,可这番言辞于殿下于陛下是大不敬!”

  “让她说。”崔玉宁走了进来。

  大郑的目光紧随崔玉宁来到玉帘上,珠玉发出细微响动,不知崔玉宁和里头的低声说了些什么,随后转过身来。

  崔玉宁玩味地笑了下:“大伯母是想因言获罪,和三姐姐在刑部监牢团聚?”

  “我家没有你这种背信弃义之徒!”大郑脸色发白,“你们对三娘做了什么,你们休要害她……”

  崔玉宁点头:“大伯母若有怜悯,我母亲也不会走得不明不白。”

  大郑嘴唇嗫嚅:“这么说你是故意的,你与我家主君一道去的汉中,独独你回来了。三娘说的没错,是你们合起伙来害了他!”

  “刑部韩尚书是我父亲的旧友,当年的事他也清楚。牢狱的日子不好过,三姐姐嘴里都是车轱辘话,瞧着有些痴了,大伯母给殿下磕个头,认个错,殿下开恩,兴许就把人放了。”

  大郑气得手指她们,可理智与情感搏斗,她抓住了最后的希望:“你肯放了我们?”

  “阿宝还小,”玉其清丽的声音循着香飘来,“你们若是戴罪之身,没入教坊,谁来照顾他呢。尚有个庶子也是你的福气,你说对不对?”

  大郑在沉默中挣扎,焚香的气息烧得她喉咙心肺巨痛。她跌跪下去:“主君犯错,臣妇有不察之过,恳求殿下原谅。”

  “四姐姐,你听见了吗?”

  崔玉宁冷冷地俯视大郑:“殿下听不见。”

  大郑垂下僵硬的脖颈,俯首,咚地磕在了金石宫砖上。

  宫砖熏染了香气,她闻不到,只是一下又一下地磕上去。

  磕破了,血流出来,她也感觉不到痛:“臣妇为当家主母,本该友爱姐妹,使家宅安宁,然而臣妇遇人不淑,嫁了个虚伪无耻的小人,看他凌辱姐妹而心生惧意,只为保全自己与子女,乃至无动于衷,令姐妹蒙难,令贵人与殿下痛失母亲,臣妇,愿以死谢罪!只求殿下放过我的子女一命,臣妇若有来世定报答殿下恩情……”

  “不必,恐你害我。”玉其话音刚落,大郑猛地磕头,像是要撞碎金石,撞死在上头。

  “臣妇但求一死,来世堕畜生道,为殿下当牛做马,做殿下口腹之餐!”

  “够了。”玉其语气有愠。

  那地上已是血泊一片,崔玉宁明白玉其不愿在皇帝的殿宇里杀人,上前拽起了大郑凌乱的发冠。

  玉其道:“我可以饶恕你们,你到底是荥阳郑氏,对吧?”

  “殿下……想让臣妇做什么?”

  “我看你家兄弟,一点不心疼侄女啊。你告诉他,明日辰时我在虚室见不到他,立马杀了崔玉至。”

  “不!”大郑想要申辩什么,触及那凌厉的目光,仿佛被一只大手扼住了喉咙。她伏拜,“倘若事情办成了……”

  崔玉宁道:“我就亲自送三娘回府,闭门思过。待汴水休战,你们自回荥阳老家,从此再不入西京。”

  大郑浑浑噩噩地跟着徐内侍走了,玉其从座椅上起来,竟踉跄了一步。

  崔玉宁吓出声,惊动了殿外的祝娘。

  “无事。”玉其撇开她们走到廊下,望着天空聚集起的乌云,今春的雨又要来了。

  “殿下,大郑都来求告,小郑母子却比往日还要安静……”祝娘奇怪。

  “崔修晏死了。”崔玉宁方才和玉其说的就是这件事。

  祝娘一怔。

  “中原人哪受得住岭南瘴气,他在那边也有好多年了啊。”玉其有些出神似的,过了会儿才说,“你替我打点,让那边的人好生安葬了他,就不要返乡了。”

  客死异乡,残酷的是她,恻隐的也是她。祝娘轻应了一声,领命去了。

  华丽的狐裘也掩不住玉其单薄的背影,崔玉宁抬手想要拍抚,可握拳垂下了:“殿下。”

  “我乏了,四姐姐守着我睡一觉罢,就像小时候那样。”玉其转身,崔玉宁窥见她眼底洇湿一片。

  闪电划破长夜,大雨席卷西京。郑守与陈昂接连入宫,接着是摩肩接踵的各司主事,风雨沾湿了他们的袍服与乌靴,虚室暗处的妇人命李保添炭。

  那声音如玉相击,年轻而高贵。他们齐齐俯拜:“殿下千秋。”

  “众卿免礼。”玉其抬起下巴,“起奏。”

  他们从食本说到京中粮储,一件一件梳理。大抵不愿再妇人面前落了面子,这些人反而乖觉起来,都不吵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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