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室之下有相公堂老,内殿之外是浩浩荡荡的百官。
玉其垂帘听政以来日夜不怠,这日罢朝,按官品赏赐百官香囊与香膏等物,以示天恩。
徐内侍慌慌张张跑来,在殿外摔了个狗吃屎。
祝娘难得见他这个样子,还没把人扶起来,他抓住她的手,大呼:“反了!反了反了!”
祝娘惊诧,徐内侍跨过门槛,快步进殿:“殿下,陇右军变节,为叛军敞开大门,兵临奉天!”
玉其蓦地抬头:“他们入关了……”
“只是前锋,大军尚不知所踪。虞将军已率兵戍守京畿,差人来传话,请殿下下令戒严。”
李千檀原本就把持着陇右的势力,河东沦陷以后,陇右军虽有心克复,但久未攻下河东南部。
李重珩克复西京之后,对陇右军将领一视同仁封赏,但暗存疑心。
李千檀入京以来尚未动用陇右军,然而陇右两个字在崔三娘子车轱辘的供词之下,令李重珩戒心更甚。
李重珩大张旗鼓地出征,就是为了试探这股势力。
河西与陇右历来是相生相克的弟兄,所以李重珩必须留下阿虞,守护京畿,守护他的妻女。
“我知道了。”玉其定了定神,吩咐祝娘,“取金印,闭宫城,全城戒严,传南衙十六卫将帅见我!”
宫人来来去去,玉其适才想起李保没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会没有动静?
玉其让人传李保,不一会儿,回禀说李大监一早就出宫了。
李保领飞龙使,麾下北衙禁军都是李重珩从安北带来的王师。他们驻守西京城北,得闻战事,应当听从玉其的调令。
李保与南衙禁军迟迟不来觐见,难免让人起疑。
难道李保还惦记着李千檀的恩情,还是说与赵淳义有所谋划……
就在这时,徐内侍连滚带爬地回来了:“殿下!南衙的人抓了李大监!”
因战时军马有限,禁军的马匹暂由飞龙厩管。今早南衙禁军宣称衙司死了马,找飞龙厩讨个说法。
李保为免南北禁军矛盾扩大,惊扰了玉其,亲自去处理此事。他出面岂有压不住的势,可没想到,南衙禁军直接围了飞龙厩,把他挟持了。
飞龙小儿不敢轻举妄动,一时僵持。
“金吾卫也参与了?”玉其恼怒。
金吾卫多是阿虞旧部,与旧东宫卫合并,由蔡酒亲率。
然而蔡酒随皇帝出征,南衙的人全都翻了天,抢了金吾卫杖院,集体斗殴。
就是因为这出闹剧,误了营救李保的时机。
“徐内侍!南衙的人进宫了!”外面传来一道急呼。
徐内侍脸色煞白,惶恐地望着玉其:“殿下,这是要逼宫啊……”
玉其站了起来:“祝娘。”
“但凭殿下吩咐。”祝娘也很紧张,却是面露无畏。
“速去玄武门调神策军。”
“殿下……”
“这是陛下的宫室,岂容竖子放肆,我不能退。”玉其拧眉,“速去!”
崔玉宁正赶来,与祝娘撞个正着。她们叮嘱彼此小心行事,各奔东西。
“南衙的人敌我难分,就要闯过崇明门,冲紫宸殿来了。”崔玉宁严肃道,“我等当如何应对,请殿下示下。”
玉其攥住匕首藏在袖中:“如此阵仗,定是受人指使。偏偏这么巧,叛军打到西京来了……”
南衙前十二卫戍卫京畿,领地方折冲府,各卫将军都是从李重珩的亲卫中选拔的。
怎会他人一走,他们就作乱了。
禁军之中必有内贼。
玉其迅速召集宫中的近卫与宫人,把人聚集在紫宸殿中。
叛变的禁军与金吾卫弟兄在崇明门厮杀,声势浩大穿破昏黑的雨幕。殿中烛火摇曳,大家瑟瑟发抖。
他们骑着飞龙马来了,通身甲胄。
“妇人听政,牝鸡司晨,你未经皇帝,擅自命禁军戒严全城,可是要造反?”
玉其咬着牙齿,气得微微喘气:“混账——”说着直直走了出去。
众人竞相阻拦,玉其甩袖拂开他们,跨出殿宇,站在高台玉阶之上:“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咚一声,李保被丢到了地上。丢他的人桀桀笑道:“夫人不记得我了,却是记得保保吧?”
“李大监!”徐内侍忙要上前,一支冷箭射了过来。他下意识扑到玉其身上,把人挡在身后。
“夫人,我为你牵过马啊。”
玉其看不清那人的样子,道:“为我牵马的儿郎多如繁星,我只记得我的丈夫。”
“谢清原你也不记得了吗?”将军不知怎么暴怒,“水性杨花的女人,你定是对陛下施了幻术,否则陛下怎么一而再再而三为你涉险!他执意要去河东,是为亲手杀了他!”
“竖子休得胡言!”李保振臂高呼,一道冷箭射过他耳畔。他跌进水花,血与水沿着脸颊淌落。
他爬起来,腿上又中了一箭。他不屈不挠地往玉阶上爬,“殿下莫怕,陛下的神策军过了玄武门很快就会来保护殿下。他们都是陛下的好儿郎,愿为殿下效死!”
将军破口大骂,“贱人!很快整个西京都会被铁骑踏破,就像你一样——”
崔玉宁想起来了,低声对玉其说,此人是东宫时期的亲卫,有些年纪了,却一直没能受到李重珩的重用。
因香积寺一役与蔡酒并肩作战,出生入死,蔡酒向李重珩请功,提拔他做了将军。
玉其朗声道:“禽兽尚知结草衔环,你蒙陛下恩典做了武官,这就是你报答陛下的方式吗?”
“只要你在,陛下岂有一日安宁?我要杀了你这个罪孽深重的妇人——”
“慢着。”一道女声响起,明灭之中,照见彼此相似的脸。
玉其大骇,不由撑住了崔玉宁的手。祝娘震然:“崔玉章……”
“把那孩子交给我,我可以绕她一命。否则,你们就都去死吧!”崔玉章面目狰狞。
“为什么?”玉其真是困惑极了。
崔玉章大喊:“我的父亲是博陵崔氏,母亲是荥阳郑氏,我是嫡女,崔氏皇后,只能是我!”
“疯了……”崔玉宁不忍那个天真蒙昧的妹妹变成这幅样子,“崔伯元死了!这些话做不得数的!”
崔玉章一直活在崔氏的保护之中,被动地接受长辈一切安排。只要是长辈的安排,就都是最好的。
当长辈承认他们的决策错了的时候,她长出了执念,她要主动更正错误,回到原来的轨迹上。
这个决策便是,嫁给李重珩。
最初灯会的相遇,成了怦然心动的回忆,东宫时期,他用绢帕为她擦拭眼泪,是他们爱慕的证明。
她要夺回他,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你这个谋害生父,残杀大伯的毒妇!”崔玉章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甩开痛苦的感觉。为了达到目的,她不惜利用自己,用这张与五姐姐肖似的脸蛊惑了这个卑贱的人。
她太痛苦了,她软弱的父亲,无力的母亲,从来就不可靠啊。
为什么没有早些明白呢。
“交出那孩子,否则——”
“来吧!”屋檐的雨如细密的珠帘,掩盖了妇人的容颜,可那气魄却如雷霆闪电,照亮了雨夜,“从我的身上踏过,否则我不会把这一切给你。”
崔玉章尖叫:“杀了她,杀了她,就永远是你的了!”
箭矢带着雨珠射了下来,人们仓皇逃窜。
近卫在屋檐下殊死抵抗,血迹溅了整排的门。
玉其的衣袍染成了绯色,发丝黏在苍白的脸上,她必须挡在她的孩子前面。
她要守住他们的宫室,他们的城。
玉其握着鲜血淋漓的匕首,告诉人们,也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北衙禁军就会来了,虞将军就会来了……
熟悉的脸孔来到了面前,好似阴曹地府来索魂的鬼。
谋害生父,残杀大伯,令姐妹家毁人亡。
“你该死。”
“五娘——”崔玉宁撕心裂肺的吼声抓回了玉其的魂魄。
玉其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刺进了心脏。
刀下是她的妹妹,持刀的是她的姐姐。
大雨吞没了她们的眼睛。
第132章
河东暮春,草木葳蕤,河水丰沛。
太原府在阳光照耀下有着别样的生气,每到这个时辰婢子们都会踏着光影在庭院徘徊。
因为太子会在亭台上读书。
植被与藤萝拥簇着高台,飞檐上系着八角铃铛,叮玲叮玲的声音一点也妨碍他读书。
干净圆润的指尖握着书卷,引来蝴蝶。
婢子们屏住了呼吸。
太子盯着蝴蝶看了看,轻易放飞了。
婢子们长吁短叹,好可惜。
“是吗?”太子望了过来。
那是一双温润的眼睛,在清丽的玉面之中显得格外温暖,对视的瞬间,让人被春风抚摸一般,心跳加快的同时感到惬意与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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