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人从帐门突进,李重珩霎时转身,跨马步,大下腰,让人扑了个空。趁对方重心偏移,脚步未稳,李重珩一个空翻起身,刀尖搠入对方大腹。
李重珩拔刀,鲜血喷溅,腥气淹没了香膏味道。他摸到玉其的手,握紧,一同探出破碎的帐帘。
营地里刀光剑影,回荡哭喊与惊叫。
玉其不知来的究竟是何人,只知杀了石炎廷的是石家仆从,而石家的人也被他人追杀。
玉其慌不择路地跑,吹哨唤着马儿,珠娘,珠娘。
那是家主送给她的西域大马,赤色皮毛如水般光亮。珠娘得令,冲破火势而来,一把大刀倏尔将其斩下。珠娘倒在地上,灵性的眼睛眨了一眨,再无生气。
“珠娘!”玉其浑身气血往颅顶乱涌,就要止步,李重珩拽了一把,拉着她继续奔跑。
有人发现了他们,嚷着蕃语大喊:“一个也别放过!”
玉其骤然醒悟,与石家背后的买主是部落。他们双方原就通过制造劫掠的迹象,掩盖背后的走私。
只是这一次,石家试图摆脱部落的控制,他们就要将人全部都杀了。
掠夺的世界,癫狂的人。
李重珩在背后挡住围攻而来的人,玉其直往沙丘上跑去,然而连日骑行腿脚有伤,不如平日矫健。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细沙,眼看着要爬上去了,一步趔趄,滑落下去。
一个马匪紧追而来,抓住玉其的肩膀。
李重珩不顾暴露弱处,转身冲刺而来,他起跳挥刀,逼得马匪松了手。
“跑啊!”他大吼。
玉其一个激灵,忙不迭攀越山丘,又见几个马匪从斜方围了上来。李重珩一把从背后抱住她,纵深一跃,双双翻滚下去。
细沙扑进鼻腔,吃进嘴里。结实的身躯环住她的惊惧,忘记了他手臂上的刀口,伤口撕扯,染红了半臂衣袍。
部落的马飞沙走石,他们追了上来。
李重珩托起玉其,“快!”
玉其一刻也不敢停歇,爬起来向前狂奔。她大口喘气,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人马已将二人分散。
人马围了上来,她不知道还能往何处逃,绝望淹没了她。
身后一个逃离的商户倒在大刀之下,玉其被掳上了马。
浴佛香荡了开来,她看见受戒的僧人。他一手挽刀,一手将她拢在怀中:“苏娘子莫怕,冯老夫人让我来护你……”
玉其差点就要信了,但祖母从不会这么叫她。
祖母认为她身上流着高贵而肮脏的血,不配做苏家女。
河西的马球游戏颇为暴烈,允许夺马,这一刻化为玉其的本能。她一手逮住马绳,一手推搡他。
“我是来护你的。”僧人重复着这句话,将她紧箍在臂弯之间。
玉其别无他法,摸出匕首,反握刺向他大腿。
僧人爆发怒喝,化身怒目金刚一般,逮住她后领将人拎起——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玉其使出全力后仰下腰,反身再刺。
僧人重心偏移,身子下跌。玉其翻转手腕挽住马绳,撑住马背,如同挥舞捶丸,迅速将匕首扎向他额首。
僧人闪避开来,刀刃只在他面颊划出细长的血口,血珠飞溅。
僧人扭住她持刀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掐住她脖颈:“我好心护你,你竟要杀我,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中原女人,我杀了你,将你煮成肉汤!”
扼着脖颈的手愈发用力,玉其呼吸愈发艰难,就要脱力。
不,不能止步于此……
她还有未竟之志。
玉其艰难地摸找到背后的马绳,挽在手掌上,迫使整个身子往下坠。
僧人半身跟着倒下,只好空出手来抢夺马绳。
马匹被二人左右拉拽,悲鸣着发起狂来。玉其大口呼吸,扬手挥舞匕首——
鲜血四溅,浇透她一身。
僧人的头颅从眼前坠落,玉其恫震,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甚至失去了反应。
背斩僧人的凶手逼近了她,巨大的阴影笼罩而来。
下一瞬,被打捞上了他的马。
玉其尝到嘴唇上的血腥,无力地颤抖着,仍使出余力解数挣脱。
结实的手臂紧紧搂住她腰身,耳畔传来轻微的喘息:“赛罕!”
玉其浑身一僵,有什么涌上心头。她转头去看他,碰到他下巴生出的青涩胡茬。
他脸上飞溅血斑,呼吸之间满是腥气,带着亡灵的余温。
她亦然。
他们仿佛从颠倒佛国里出逃的两只恶鬼。
人们彼此残杀的景象不断出现在眼前,她胸腔堵得慌,更令人窒息的是她的软弱,她不允许自己这般软弱,可她控制不住地抖擞着。
李重珩低头来瞧她,像是有些紧张:“你受伤了?”
玉其没有办法开口,发出任何声音都只会让盈满眼眶的泪水落下来,她咬住嘴唇,然而脸颊被捏住,被迫回头。
李重珩只手轻易把住她的双颊,整张脸尽在掌心。
“说话……”他原本杀气逼人,倏尔收声。
她倔强地蹙起眉头想要压抑什么,却只能闭上眼睛,一行清泪濯去脸上的红痕。
她在哭。
原来她会哭。
李重珩缓缓松了手,玉其近乎屈辱地回过头去。她肩头微耸,僵着不动,不发出一丁点鸣泣。
李重珩再度抬手,从背后覆住了她的眼睛,他力道很轻:“别怕。”
他感觉到手心变得湿润,沙漠下起了一场雨。
第24章
沙州所辖之处风沙倾覆,唯独北角有疏勒河的支流经过,形成一片小小的绿洲。当地称之为甘水泉,村落田宅聚集,冯老夫人的庄子就在其中。
二人星夜而至,田舍庄子一片沉寂。
李重珩勒马,率先落地,朝玉其伸出了手。玉其安定了些,可受到冲击的感觉仍在,她想要在这一刻找回些什么一般,无视了他,兀自翻下马背。
“你不必说什么。”玉其朝庄子低矮的石墙走去。
约莫能看见院子里面的草瓦屋棚,没有灯火。玉其在心头默了默,握起发软的手叩门:“大表哥,大表哥何在?我是阿芝……”
好半晌院子里终于传来动静,门扉嘎吱打开,一个皮肤黝黑的田舍郎出现在面前。瞧见玉其的模样,他往后一跳:“鬼啊!”
“我是阿芝!”玉其胡乱用衣袖擦了擦脸颊,急中生智,“辛行气血主发散,甘和补中急能缓,苦燥降泄能坚迎,咸能润下且软坚,酸能固涩又收敛……”
大表哥异口同声说出最后一句:“谁又偷吃我的饼!”
玉其咧笑,僵硬的脸庞瞧着却很苦。大表哥激动不已:“真是阿芝表妹!你这是怎么了……”
“说来话长,大表哥可否行个方便,我这护卫受了重伤。”
大表哥往玉其身后一瞧,忙不地将二人迎进堂屋。
一碗豆油灯微暗,他们一身血迹在灯下更为骇人,大表哥却也不怕了,从一面斗柜里取出药酒:“究竟是怎么回事?”
玉其隐去石家的事,一番详说。大表哥又拿出药膏:“这是我们冯家的独门秘方。来,我瞧瞧你伤着哪儿了。”
李重珩一手抱臂,看着大表哥的目光仍带凶煞。玉其拽着他坐下,“冯家代代经营香药买卖,你信我大表哥。”
大表哥看出此人不好惹,找齐药酒与伤药等物,搁在案几上:“无妨无妨,阿芝表妹也略懂医理,你给他看着,我去给你们烧水。”
“多谢大表哥。”玉其欠了欠身,目送大表哥去了后院。转身发现李重珩乌黑的眼瞳盯住她,让人心头发毛。
他道:“我要上药了。”
他伤在手臂,外袍与中衣破裂的布条纠缠伤口,解下衣袍才方便上药。玉其讷讷地应了一声,背过身去:“你能行吗?”
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解下半臂衣袍,忽然发出一声闷哼。她登时有点慌:“巴依?”
李重珩没应声,从蹀躞带上取下小刀,欲割去黏在伤口上衣丝,玉其快步走来,空手夺下小刀。他抬眼看来,她目光闪烁着走到一旁,将小刀在灯碗上淬火:“你这般会染疾的……”
“这不是你祖母的庄子吗?”
玉其想他是没话找话,却也应声:“祖母常居佛寺,把庄子交给冯家的人打理了。冯家代代经营香药买卖,家里的孩子都会用药,不过也就出了大表哥这么一个乡医。”说着走回来,跪坐在他身边,抬头迎上他目光,“我来罢?”
李重珩颔首,视线仍停留在她脸上。他今夜的目光好似林中野兽,半边上身裸露,硬挺的胸膛发了薄汗,在灯下散发年轻的气息。她避开来,只看着血淋淋的刀口,皮开肉绽,钻进了砂石与血红的衣丝。
“你忍着。”她自己也屏住了呼吸,忍着喉头微微的腥甜与恶心,往伤口上倒药酒。李重珩一声不吭,却见他手臂拢起,筋与腕骨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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