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29)

  “我会轻轻的。”她又说。

  刀尖挑起仍缠在狰狞伤口上的衣丝,她很小心,血水涌出来,她拿巾布擦拭。

  屋子里的药味驱散了腥气,他们离得很近,他还是闻到了一股超然之上的香气。她灵巧的手将药膏抹在了皮肉上,他不自在地握拳放在膝盖上,佯作环视四周。

  玉其悄悄抬眼看了他一眼,想着为他缓解,说起了故事似的:“我祖父原是个佃农,豪族兼并土地,他与人冲犯,流放关外,后来便做了脚夫。我祖母家有香药铺,祖父来送货的时候对她一见倾心。为了娶东家的女儿,他只身闯西域,背回珍贵的香料原材。连冯家的人也承认祖父胆大心细,善于交际,他们成婚之后自立门户,由此发了家。”

  李重珩又垂眸看她,睫毛在昏黄的光里好似一只蝴蝶。他不由出声:“你祖父一见倾心,用情至深,难怪能兴家。”

  玉其好笑地睇了他一眼,见他忽然蹙眉,适才发现她不小心刮到了伤口。

  “抱歉。”她脱口而出,没有发现他唇边泛起笑意。

  大表哥打了水来,看两个人在灯下的身影,不知怎么有点微妙。玉其收拾了东西起身,帮着大表哥一起烧水。

  乡下屋子的火炉就在堂中,房梁吊下来一个大壶。水烧起来,大表哥又拿了干净衣袍来,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你大表嫂新做的衣裳,你应当能穿。这是我的,干净的,给那个哥儿穿。我给你们把屋子收拾出来了,东屋那两间,阿芝表妹,今晚就委屈你了。”

  “哪里的话,多谢大表哥帮忙,否则我今夜还不知怎么过了。”玉其牵笑,“明早我再亲自向嫂嫂问好。”

  “哎。”大表哥挠着后脑勺应了一声,扫了二人一眼,“你们自便啊。”

  玉其点头,大表哥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水烧沸了,玉其从壶里舀出来,回头看见李重珩等不及一般,用布巾浸了水,胡乱地擦脸,水珠滚落下来,淌过他下颌与脖颈。他喉结滚了一下,她莫名有点尴尬:“快歇息罢。”

  玉其抱起一盆水去了屏风背后,也只是匆忙擦了下脸与胳膊。出来见李重珩在门边等她,想起他是第一次来这里。

  “庄子很小的。”玉其咕哝了一句,领着人进了后院。

  院子里晾晒的药草乱七八糟,不知为何有股不同于豆油的油味。他们穿进东厢之际,不小心碰倒一堆木头,河东狮吼乍起:“冯大郎!半夜弄得霹雳哐啷,要造反啊!”

  玉其紧张地缩起肩头,压声道:“是我大表嫂……”

  李重珩怔了一下,却笑,玉其赶紧拽着他进了东屋。

  他原不知寻常百姓家中能轻易说出这种话。

  东屋里奢侈地燃着一支蜡烛,照亮四下。从前冯家人丁兴旺,屋子一间分成了二间,中间一道隔门。

  被褥铺在地席上,里间屋子还放了一台莲花座香炉,清甜的乳香弥漫开来。玉其从前尤爱乳香,现在闻到却有点想吐,她揭开炉子将香灭了,抱到门外搁着。

  李重珩站在屋子里,似是等她发号施令。

  “我睡里边。”玉其喜欢睡里边。

  烛火熄灭,二人歇下。李重珩闭上眼睛,身上摔打的疼痛一阵一阵发作,他却不是因此而无法放松。

  今夜的残杀不在他预计之中,这是残暴到了极致的人干出来的事。他们图谋不轨,意欲发起一场军府暴动,遭殃的只会是边城百姓。

  而且让人放心不下的……

  李重珩看向隔门,缓缓出声:“你睡了么?”

  “没有。”传来的是又轻又柔的声音。

  李重珩心下幽幽:“给你讲个故事。”

  “你还会讲故事啊。”

  “从前有一个公主嫁给了边疆大将……”

  朝廷自立以来,未设盐税,民间盐商活跃。安西产出的盐受到追捧,商人竞相求购,争做盐商。公主来到边地,发掘盐矿,革新炼盐技术,盐产日渐丰盛。

  是年千秋节,圣人诞辰,公主上贡永寿盐,那是安西产出的上等岩盐,色似蔷薇,尝起来有淡淡香气。

  圣人龙颜大悦,嘉许珍宝财帛,敕封他们的嫡女为永寿县主。

  朝廷由此商议推行盐税,充实国库。盐推官下至地方推行盐法,然而安西时年受灾,百姓难担赋税,困难重重。

  安西盐矿的官奴与盐商发起暴动,大都护府出兵遏制,朝野上下为之哗然。

  圣人命大理寺彻查此案,原来盐推官与大都护府私相授受,将盐引发给当地豪族富户,从中贪墨盐税。

  话音断了开来,玉其追问:“后来呢?”

  “其罪当诛,府上侍从奴婢无一幸免。”

  玉其沉默片刻,问出心中早已种下的疑惑:“巴依,你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吗?”

  “我阿娜从前在府上给人做乳母。”他意外的坦诚。

  原来从旧案当中逃离的不止她一个,自然不止她一个。玉其怔然地望着房梁:“我听闻……阿史那孟和与长公主育有一女,此外还有一个庶子。安西兵变孟和一家惨死,也有人说两个孩子尸骨无存,逃了出去。”

  “永寿县主若还在世,应有二十七八了。”

  他与哈布尔的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的确不是他们。

  “其实我……”玉其犹犹豫豫,心事呼之欲出。

  门外的人问:“给你一个机会,你想过贵人府上的日子,还是现在的日子?”

  玉其不假思索:“现在。”

  现在,似乎包含此时此刻的意思。空气里陡然涌现不可说的意味,玉其清咳一声:“因为有钱。”

  “……”

  不知何时睡去,梦魇反复缠绕。玉其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总觉得匣子似的屋子好似那棺材。她心慌,又觉得口渴,拢着被褥爬到隔门边,轻轻敲了敲。

  声音是从门上传来的:“睡不着?”

  玉其鼻子发酸,抿着唇道:“你呢?”

  “以防有人追来,我不能睡。”

  玉其想到那些大鸟,它们是部落马匪的眼睛。她眼皮一跳:“会吗?”

  “应该不会。”

  “那你吓我?”玉其毫不客气地拉开了隔门。

  昏暗的屋子里只能看见一点轮廓,李重珩靠门而坐,手持一把横刀。

  “我不会走的。”他道。

  “我渴了……”玉其小声。

  “……”

  李重珩轻叹着起身走开,横刀落在了隔门之间。她鬼使神差地伸手触及了横刀,从刀鞘抽出一截刀刃,刀擦洗过,看不出杀过人。

  若不是他一刀斩人,今夜她就要杀人了。

  可是又有什么分别。

  李重珩端着一碗水回来的时候,玉其低垂着头伏撑在席地上,横刀在她手边。

  他蹲下来,发觉她没有反应,轻轻抬起她下巴,令她注视他:“人各有命,你没有对不起谁。”

  “可我觉得他好可怜……”玉其喃喃。

  李重珩直接把碗喂到她唇边,她咽了几口水,唇颊挂水珠,他勾着指节拭去,而后退了开来。

  他很热,躁动的气息萦绕在屋子里。

  “不是还要去找你祖母吗?”他的声音很克制。

  “不要关门……”玉其扶住隔门,“天亮我们就去寺里。”

  李重珩退到了门边角落,他的床铺几乎被玉其占领了。狭小的屋子,让她变得更为逼仄。

  玉其回乡的消息随着天亮传开了,冯家的人全来看她。小舅母还说,法会在即,冯老夫人在寺里闭关,叫她在庄子上多住几日。

  冯家的人话也直白。家翁让小舅母不要痴心妄想,冯老夫人从前说的是将阿芝许给大郎。

  他们都是大表嫂故意叫来的,大表嫂知道这桩旧闻,心存计较。

  大表哥显得有点局促,回避什么似的叫李重珩到前院说话。

  “胡搅蛮缠!”小舅母哼气,“老夫人只说了许给表哥,也没说是哪个表哥,何况大郎已成亲了。”

  “你有本事同我上寺里,找老夫人分说个清楚!”

  “你这老猞猁……”

  田舍娘子骂起人来从不含糊,眼看就要同家翁动手。玉其道:“昨日逼我成婚的人,已经死了。”

  堂间一瞬安静。

  小舅母笑着将一碗热茶塞到玉其手里:“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是真的。”玉其面无波澜,“你们不都知道么,我是个天煞孤星。”

  众人面面相觑。

  玉其放下茶碗,又道:“蒙长辈怜惜,阿芝活到今日,感激不尽。我们商贾之家自是珍重财帛,阿芝能孝敬长辈的亦只有财帛。庄子上每年的吃穿用度杂费,苏家没少给,往后也会照例给。若谁还拿婚事作文章,便再拿不到。”

  亦不管一堂亲眷瞠目结舌,跨步下廊,趿靴走向院子里的石榴树。

  树影投在李重珩身上,一身粗布圆领袍,没戴护腕袖子垂坠,全然像个中原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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