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33)

  大表嫂含恨看了大表哥一眼,疾步奔来。

  泪水飞洒,大表哥淹没在火焰之中。

  城门轰然紧闭。

  “戍城!”女将朗朗之音响彻,城楼霎时亮起,烟逼苍穹。

  牙旗迎风挥舞,号角奏响,永寿刀指明月,冲在阵前。她朝城楼上的身影喊道:“裴十一娘,上回见你,你还抱着我削的木剑哭哭啼啼不肯撒手呢。你们裴家儿郎死绝啦,让你一个小女娃娃出阵!”

  “竟然是你……”盔甲上的红缨飘动,裴书伊面不改色,“蕃部杀我兄弟,肆虐安西百姓,你贵为县主,却与他们同流合污。你不知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永寿怒吼:“你父亲残杀我的父母,掳走我的兄弟,这笔账,我还没同你算!”

  “苏德早有狼子野心——”

  永寿大笑:“差点忘了,你那个夫婿老不中用,倒挺会伺候人的。他伺候过你吗?哎,真是可惜,我着实是腻啦,只好一刀将他杀了。你若是想他,便去地府见他吧!”

  两军交战,总是先骂上一骂。从前裴家儿郎喊话,裴书伊也想出阵,如今临到阵前,却觉无趣得紧。她抬手一挥:“放箭!”

  万箭齐发,如雷雨滂沱,密密匝匝朝部落军阵渡去。

  “我军巴特尔听令,诛裴贼,夺河西!”

  “诛裴贼,夺河西!”

  “杀啊!”

  仿佛万蚁倾巢,大军涌向城楼。甩钩索,搭云梯,箭与火交错,绚丽的花在夜色中绽放,月亮染上颜色,赤红的光笼罩大地。

  天崩地裂一般,轰隆隆的捣城之声在城镇里回荡。人们从睡梦中醒来,恍然回到八年前,急着逃离。

  纷乱之中,豆蔻扑了上来。豆蔻快马返回凉州报信的时候,郭聪的消息传到了节度使府。豆蔻随军而来,被安置在驿官,对前线的情况一无所知。

  听说玉其回来了,急忙来迎。可一见到他们的样子,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玉其早已筋疲力尽,只记得要紧紧握住李重珩的手。

  好几个人将他们分开,指尖从她手中滑落,她心蓦地一空。

  恍惚地看见他奄奄一息,就要失去生气。

  随即黑暗笼罩。

  玉门驿还亮着灯火,玉其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她的手被缰绳勒出了血痕,皮开肉绽,大腿与脚踝也都磨破了,小舅母正在为她上药包扎。

  “巴依,巴依呢……”她撑起身来,一时头晕目眩。

  小舅母连忙抱住她,唤着大表嫂的名字让她打碗水来。

  大表嫂脸色煞白,没有哭,却比哭还可怖。玉其心下一蛰,莫名地不敢看她。

  小舅母宽慰似的说,随军医官在为他们诊治,冯老夫人头疾乏了,需要休养,他们现下最好去凉州。

  话音刚落,冯老夫人步走进屏风,一巴掌甩在玉其脸上。

  玉其懵然,小舅母也吓着了:“老夫人,你这是作甚!”

  冯老夫人抬手颤颤地指着玉其,声音滞涩:“你,你还有脸活着……”

  玉其木讷地辩解:“我是为了祖母才去……”

  “你个天煞孤星!你害死了你阿娘,你还要祸害我们!”

  玉其还未从今夜的惊惧中回神,当即如坠冰窖,呓语:“不是的,不是……”

  “你大舅父当年去西域给你寻药,落下一身伤病,如今你大表哥为了你……”冯老夫人再度抬手,被大表嫂拦了下来。

  大表嫂嘴唇颤抖,嗫嚅道:“老夫人,怪不得阿芝。若不是俺们去寺里寻人,留在庄子上,谁也见不着谁了。”

  冯老夫人手拢成拳:“你立马给我回去。”

  “要走我们一起走……”玉其近乎哀求。

  “我是说回你的西京去!”

  屋子顿时鸦雀无声。

  冯家的人都知道她是谁的孩子,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说出秘密。

  商贾之家无不爱财,冯家的人也一样,但他们不是为了钱才保守秘密。他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团结一心。

  愧疚与悲哀翻涌,化为满腔悔恨。玉其豁地起身,空洞地盯住祖母:“你偷偷给她喂质汗,害她没了最后的念想,是你害死了她。”

  “阿芝!”小舅母惊异地拉住玉其,“你都这般大了,怎的还为此事埋怨老夫人,若不是那……”

  这时,一个戍卫生硬地通传:“郎君有话与苏娘子说。”

  玉其心头一动,立即就要下榻。冯老夫人阻拦道:“不许去,我们现在就走!”

  “他——”

  “他害死了你大表哥,害了那么多人!”

  “至少让我看看他!”玉其甩脱桎梏,冲出屏风。

  七表哥正来回踱步,一见玉其便要跟上去,只听冯老夫人叹息:“作孽啊!”

  狭小的屋子弥漫草药气味,医官已经退下。李重珩坐在榻上,束发散落,赤裸的身躯缠满纱布,隐隐还有血迹。他面色苍白,眉目如墨般浓稠。

  玉其带着后怕与怀疑,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你还好吗?”李重珩说着咳嗽了一声。

  怨他的话一下都没有了,玉其一步上前:“你怎么样?”

  巴依摇头,汗水从睫毛落下:“多亏了你……”

  “事到如今说这些作甚,”玉其激动道,“与我们一起走吧!”

  李重珩沉默。

  玉其几乎确定了,他一直在为河西军做事,利用了她。她定定道:“你不走?”

  “我要投军。”李重珩蹙起眉头,注视她的目光藏着眷恋似的。

  玉其苦涩地笑了:“你要找的证据,找到了吗?”

  石家的七曜历当中便藏着走私的账目,郭聪作为买主应该也存有一份,但圆觉寺已毁,只能通过其余的人口供佐证。此事已不是最要紧的了,一切发生得太快。

  李重珩闷声:“嗯。”

  “巴依,你当真是巴依吗?”

  李重珩垂眸,似是默认。玉其没有追问下去,缓了缓心绪,道:“你有阿媪,有哈布尔,有阿纳日和妹妹们,你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家。若你上了战场,要记得她们,要记得回家。明年春天那只小羊崽子应该就长肥了,我不会宰杀,你们回凉州帮我,好不好?”

  “你……”李重珩缓缓掀起睫毛,乌黑的眼眸里有烛火跃动,“你当真想过现在的日子吗?”

  昨夜他们说过这个话题。玉其又笑:“有钱,还很自由,哪里不好了。”

  李重珩别过脸去:“我明年可能不会去了。”

  “你要来!”玉其拿出匕首,珍重地交到他手心。刀鞘上镶嵌玛瑙与松石,他轻轻摩挲,适才看清上面的铭文写的是一句偈语——降伏其心。

  “这是祖母给我的,我的护身符。我将它给你,你一定能回来。”

  玉其站了起来,往后挪退一步,又一步。

  想说他看起来那么碍眼,是因为他总表现出洒脱的样子。他明明一个牧户官奴,却有天地万物为他而来的气魄。

  想说好讨厌他,其实讨厌的只是自己做不到。

  想说的话还有好多,可是……

  他们都还活着,就足够了。

  “巴依,我走了。”

  李重珩拢住了匕首:“再见,赛罕。”

  卷三:青虫簪

  洞房思不禁,蜂子作花心。灰暖残香炷,发冷青虫簪。李贺《复继四首》

  第27章

  香炉的暖烟徐徐散开,几个婢女跪在光洁的地板上。夕阳金光透过珠帘映入,她们身上浮动游鱼似的影子。

  一道中音传出:“宣。”

  李保扶了扶幞头帽,又仔细瞧了一眼身上刚换的青袍,脚趾抵着靴头翘起来,适才跨入门槛。殿宇开阔,一眼望出去,蓬莱池上雾气袅绕。

  他垂首往旁走去,在珠帘前止步跪拜:“奴拜见皇后。”

  “便说殿里怎的有些冷清,原是李给使不在。李给使大忙人儿,近来里里外外的也不见找你。”珠帘里立着一道绯袍身影,李保不用看也知道是赵内侍,皇帝身边的人。

  李保将肩头压得更低:“中贵人说笑,奴就是宫闱局一个不打眼的贱人,做些没头没尾的琐事,只求不给贵人添麻烦。”

  “起来说话。”尾音轻轻的,有些许倦怠,好似看厌尘世浮华,无趣得紧。主子发话,李保心头松了口气,连忙起身。左右的婢女将珠帘拢开,他躬着身子走进。

  稍一抬眼,瞥见赵内侍由上至下地盯着他。他敛了眼帘,牵起些许笑:“中贵人成日的忙,还是这么的光彩照人。”

  赵内侍轻轻摸了下脸颊,勾身朝着软榻的妇人:“小的来了片刻,都光彩照人啦。怪道咱们蓬莱殿养人。”

  皇后轻笑了下,垂在榻边的手指晃了晃。赵内侍从容地躬身,退了出去。

  李保望着那背影直到消失,只听皇后道:“没出息的东西,一个赵淳义就把你吓坏了?”

  李保回头,跪着挪近:“那可是奉旨传召的内侍,他没拿奴当狗踹,哎唷,奴就感恩戴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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