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皇后皱着眉头拿团扇虚空点了点他,转而挡在额上遮阳,“檀儿把你借走了,也没听说你要回来啊。“
李保起身去榻尾,拉线放下卷帘,又回到皇后跟前,舀茶奉上:“奴这回来,有大事要禀!”
皇后睨他一眼,也没有接那茶盏:“你这倒不慌不忙的。”
哪能不慌呢,只是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他怕让人瞧出异状来。李保扫了一眼远处的婢女,朝皇后附耳。
皇后闻言扬眉,屏退了四下的人,方道:“他可是圣人钦点的……”
李保低声附和:“幸好节度使府早有察觉,在岸东截住了送奏疏的人。”
“那孩子……”
“可不让人省心。”李保摇头,“瞧着也是半大小子了,还跟从前一样,将奴当猴耍。要不是出了这回事,只怕奴回不来啰。”
皇后把玩着扇子上的金线流苏,思忖道:“你可听说了那边要把娘家的女儿送去凉州?”
李保一惊:“有这回事?”
“也是,人家关起门来的私话,你上哪儿知晓。”皇后从李保一直举着的手里拿起茶盏,呷了一口,“你觉得怎么样?”
“宇文家不好。”
皇后一怔,浅笑:“你这威污蠖,惯是心直口快。那你说说,哪家娘子好?”
李保拢手,左右为难似的:“奴觉着,此事还得听贵主的意思。”
珠帘发出清脆的响声,李千檀走了进来。她随意地挽了个堕马髻,帔帛绕在肩头与腰间,飘荡曳地,妩媚动人。不等人说话,她坐上了榻,帔帛拂过李保的脸,香过了无痕。
“若不是金吾卫将你看见,还不知你回来了。遣你去了趟河西,苦着你了,要到娘娘面前告我的状。”
李保笑着作揖:“奴不在这些时日,殿下可安好?”
李千檀觑了他一眼:“怪了,七郎给你摆了道鸿门宴,你竟好端端地回来了。”
原来公主对河西发生的事情了若指掌。李保心下一咯噔,面上笑道:“孩子闹呢。河西军中……”
“我已悉知。”李千檀拉起皇后的手,孩子似的轻轻把玩,“军报申时送进了紫宸殿,阿耶头疼着呢。”
李保一吓:“打,打起来了?”
“户部舍不得拨款,兵部的人也怕掉脑袋。”李千檀话音一顿,“如今好了,人家到你家里来撒野了。便让他们争论去吧,看谁来出这个风。”
皇后道:“你阿耶或许要挑一个人前去监军。”
李千檀笑:“儿觉着宇文放坐得了这个位子。”
“他是东宫的人。”
“不是正好吗?”
皇后默了默,恍然道:“不愧是吾儿,才思过人……”
“宇文家的人一去,这婚事就成不了了。娘娘可得给七郎选一门好人家。”
皇后看了过来,李保清了清喉咙,道:“殿下,怎么着也得是五姓……”
李千檀冷哼:“前朝那些迟迟不娶正头娘子的老汉,巴巴儿盼着来日高升,得五姓女青眼,你也跟着布鼓雷门。我家天子二百年,不及崔卢耶?”
李保摸了摸额角,面露仓皇:“奴是可恨那崔氏为难殿下,若牵起这条红线,往后便是一家人,一家人又哪能说两家话呢。”
皇后道:“今年上巳节怕是去不了骊山了。你找掌令拿了名录,挨家挨户地打听,吾还不信找不出一个人儿来。”
李千檀便又嘻嘻哈哈:“办成了,让娘娘赏你宅子。”
李保喜不自胜,急忙叩头:“哎!奴定当尽心竭力!”
凉州春意盎然。
回来有些时日了,玉其两耳不闻窗外事,睡得昏天黑地。直至大表哥祭祀的这日,一家人来到祠堂。
家人给大表哥立了灵位,大表嫂做了好多毕罗供在案前。毕罗用面粉裹馅儿,过油炸至金黄酥脆,是道可口的点心。大表嫂和大表哥说:“从前总嫌费油,舍不得给你做。这都是你阿芝表妹出的油水,俺不心疼。你尽管吃,不够还有,还有……”
小舅母哭天抢地:“大郎啊,我苦命的儿啊!冯家就出了你这么一个出息的孩子,如今你去了,我们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叔母给你烧多多的钱,今后你不会再受苦了。儿啊,你也记得保佑叔母……”
“娘!”七表哥拽住小舅母的衣袖,小舅母抹了抹眼泪,茫然地看着他。
“你怎能这样说呢。”
小舅母醒悟过来,改口道:“我们大郎这般出息,下去了定能混个一官半职的。儿啊,你记得给叔母托梦啊。”
人们纷纷抬头来看小舅母,七表哥干脆将小舅母扶了出去:“老娘,你干啥总说这些,阿芝表妹不喜欢的。”
“哎呀!”小舅母吸了吸鼻子,恼道,“我这一伤心起来,给忘了。还要给你娶表妹呢,表妹不差钱。”
七表哥无语望天。
玉其自始至终没有与冯老夫人说一句话,冯善至为此劝过,可祖孙二人谁也不肯低头。
玉其打心底认为,祖母那样的人常居寺庙,不会没有发觉异常。祖母任由大表哥他们往寺里运送桐油,若非巴依知情,只怕他们一家就要被当作叛军共谋,受刑狱之苦了。
据说石炎廷身死关外的时候,石翁也过世了。石畔陀当初贿赂岸东府,原本筹划着逃脱,官兵查抄了石家。此案引起轩然大波,互市商贾人人自危。
胡椒从车坊过来,向冯善至禀报了什么事。二人让玉其移步堂间说话,却又吞吞吐吐。
玉其扬眉:“到底怎么了?”
胡椒低头道:“夏顺回去之后就没回来,派人去她家看了,家人对此并不知情。”
玉其诧异:“怎的不早与我说,报官了吗?”
冯善至忧心道:“托武侯铺的人找了,不知是否出城了,城关那边也没有记录。”
“人家的孩子在我们这儿丢了,那怎么行。”
“你把人交给我,此事是我没办好。我会接着找……”
玉其双手按住额角,闭了闭眼睛。一阵风穿堂而过,她瑟缩了一下:“屋子里没烧炭?”
“这个天了。”冯善至惊疑地抬头,抓住她的手,发现一片冰凉,忙让胡椒去请医师。
玉其缩回了手:“就是累着了。”
冯善至还是说用老方子给她煮两幅进补的药,“你这身子得将养着。”
“富贵身,冤魂命。”
“话不好乱说的!你是菩萨奴,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这个春天真冷啊,玉其想着,眼下不知战事如何,车坊的生意是否会变得更难,还有一大家子要养。
“家主……”
胡椒知道玉其一贯想得深,心思重,宽慰道:“少郎君也在西京,家主兴许见到少郎君,要带他回来呢。”
“他敢回来。”冯善至轻斥。
胡椒噤声。
玉其吩咐:“往西京那边寄信,我要知道家主的消息。”
胡椒如获大释,领命去了。
风吹鼓营帐,沙尘浮动的声音环绕。几个将官围着一张大的羊皮地图议论不休,裴书伊思索半晌,双指往地图一点。
将官拧眉道:“敌部人马众多,怕是会正面杀来,何须行此险隘绕道凉州。”
“苏德此番志在必得,联合了吐蕃攻陷河西。玉门已是孤城,我们拖得愈久,形势反而不利。”裴书伊不疾不徐道,“军中老将对苏德其人有所了解,他的确是个心思慎密,耐心等待时机的人。他看中河西粮草短缺,局势混乱,适才发动进攻。可你们不要忘了,苏德身边还有一个永寿县主。”
裴书伊淡淡扫过阿虞的面庞,他神情肃穆,并无什么波动。圆觉寺之变当夜,阿虞护着裴公突出重围,玉门军与敌部争夺沙州,分散了攻打玉门城关的兵马。
永寿撤离城关,意欲从南麓狭道奇袭。
“此人用计诡谲,出其不意。他们十二万大军,就这么同我们耗着,终会弹尽粮绝。为了充备军需与马匹,他们势必会瞄准肃州牧场。
“七郎守在肃州,调配军需,他们也定有预料。此时凉州只有一支赤水军,驻防虚弱,换了你们任何一个人,打还不是打?”
阿虞终于出声:“我这就去肃州。”
裴书伊让人散了,留下阿虞单独说话。
“阿耶当年为了保护家族与尚且年幼的七郎,供认孟和为他所杀。你为何不亲口告诉永寿?”
“她不会信。”阿虞尽力敛下什么似的,淡漠道,“倘若你今日告诉我,义父实际就是我的杀父仇人,我也不会信的。阿史那意为苍狼,我们是狼的崽子,与人群居有了的家园。仇恨,早已是我们的信念。”
裴书伊有所触动一般,定然地瞧着他。
他比七郎年长些,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他发了疯,要杀背叛父亲的人,所有的人。
阿耶将他关在马厩,让他照料马匹,日复一日枯燥的活计没有消磨他的意志,他学会了忍辱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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