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35)

  七郎来到边地,阿耶便让他戍守边城。两个小子是完全不同的人,却凭着相近的底色,迅速成为了朋友。

  他们用部落的方式,歃血为盟,结为安达。

  裴书伊从前担心,有朝一日他杀了苏德,是否会去九泉之下向父兄告罪。时至今日,她在他身上看见了活着的欲望。

  他与安达,还有他的安达。

  “你去吧!”裴书伊道,“我以大帅之名,命你去杀了你的敌人!”

  阿虞捏紧拳头,抱拳一拜:“末将遵令。”

  山岭成线,河水湍急,阿虞来到肃州牧场。

  据说朝廷派来的监军到了,李重珩设宴款待,军营里烹羊宰牛,热闹不已。阿虞来到军账前,不由皱眉。

  里头传来丝竹乐声,他一把掀开帘帐,闯了进去。

  座上的李重珩支手托额半卧,海棠红绸半臂露在外面,好不风流。他眼帘微掀,玉面噙笑:“不宣而入,成何体统。”

  阿虞抿了抿唇,见座下一个年轻少郎,一身绯红官袍,隐忍怒气的样子。

  他便是宇文家的嫡子。

  阿虞无视了他,道:“末将有要事相告。”

  “无妨。”李重珩招手让他坐下,为二人引荐彼此。

  宇文放虚抱一拳,立即道:“虞将军有何要事,但说无妨。我看七郎是吃醉了酒,分不清轻重缓急……”

  阿虞挑起眉梢,莫名有些敌意似的:“我听七郎提起过你,你们同为东宫伴读,少年好友。”

  宇文放顿了顿,道:“不错,不过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你我身在军中,军务要紧。”

  宇文放始终没有忘记,李重珩离京那日,夕阳残红,他不顾城门就要关闭,骑着马追至渭水长亭。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宇文放舍不得念送别诗,要与他同去。

  他只是落寞地摇了摇头。

  宇文家的嫡子有大好前程,何必去边地受苦呢。

  如今宇文放终于有机会,义无反顾的来了,却不知他苦在何处。

  前线烽火连天,他坐守后方,竟有心思饮酒作乐。

  “你初来乍到,甚么也不熟悉,有何军务可谈?”李重珩拎着酒壶起身,亲自为他们斟酒,“阿虞,拿出你平日的气魄,今夜可要好好招待我们的监军!”

  阿虞举杯敬宇文放:“随意。”

  没想到这个魁梧的将官竟也顺从了,宇文放一下砸了酒盏,勃然大怒:“我敬你是君主,与你好生言说。可你看看你的样子,你当初的抱负都去哪里了?”

  李重珩同阿虞相视一笑:“我这个使君不过虚名,你手握圣人亲赐的尚方宝剑,该是你说了算啊。”

  “你——”宇文放腾地起身,手持宝剑。

  阿虞皱眉:“难道监军不知,河西粮草紧缺,我军就要弹尽粮绝,与百姓夺食。”

  宇文放面色一缓,瞧着他道:“朝廷正在商议此事……”

  “商议?”李重珩又笑,“等到你们商议好了,只怕部落铁骑长驱入京——”

  “休得胡说!”宇文放严肃道,“你又不是不知,京中多雨,朝廷也要从各地调集粮草,这都是需要时间的。”

  李重珩坐了回去:“这样啊。”

  宇文放犹疑道:“若你是为了此事……”

  “监军还是趁有得吃的时候,多吃些肉吧,以免苏德打到这儿来,没力气跑了。”

  小羊吃得好,睡得香,颈上挂了小舅母做的香铃铛。叮叮当当成日地跑,欲上那老槐树,奈何一身膘。沉甸甸的,灶房老媪看了两眼放光。

  玉其说,再等等。

  毗伽可汗联合吐蕃大举围攻河西,肃州沦陷,战火烧城,饿殍遍野。难民涌入凉州,玉其一家在城郊布施,没等到来年春日便杀了羊。

  玉其始终记挂牧羊家,可找遍了也没有她们的踪迹。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仗打了整整十个月,七万河西军生还寥寥,他们于绝境中触底反弹,一举扭转局势。

  裴公老当益壮,挂帅亲征。

  裴家女将为夫报仇,亲斩苏德头颅,在城头挂了三天三夜。

  使君收复失地,圣人赐车舆,命他率王师凯旋,护驾的是宇文家的嫡子。

  城中锣鼓喧天,布巾彩绸飞舞,百姓列道相迎,瞻仰少年英姿。

  玉其拢着披袄踮脚张望,寒风冻红了她的脸颊,只余落寞。

  人们追随将士们出了凉州城关,一片空荡。冯善至摸了摸玉其怀里发冷的手炉,担忧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嗯。”

  二人往将军巷的方向走去,豆蔻快马追来:“少主!”

  玉其眼前一亮,却见豆蔻摇了摇头。此前豆蔻回凉州报信,与裴家的女使打过照面,便借由这点交情去打听军中的消息。

  “都说没有叫巴依的……”豆蔻自觉办事不力,声音轻微,“我还追去渡口看了,虞校尉那一行武士,没有一个对得上。”

  玉其迈步朝前走,豆蔻牵马跟上来,小心翼翼道:“少主,你说他会不会……”

  玉其身影一僵:“你说得对,他一个蕃子,早该用他杀鸡儆猴,鼓舞士气。那使君耀武扬威,捡了天大的功绩,要封王赐宅了。”

  冯善至道:“阿芝,往好处想,家主应该就要回来了。今年有大表嫂亲自摆宴,我们高高兴兴的。”

  玉其道:“七表哥要带嫂嫂回来省亲吧?”

  “是。”冯善至笑起来,“小叔母一直念叨着。”

  豆蔻咕哝:“攀上萨保家的娘子,可给夫人乐坏了,成天拿人家来比较,数落少主的不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万金的聘礼是他们出的呢。”

  玉其面上终于有了点笑:“他们来城里安家不容易的,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豆蔻挠了挠鼻子:“少主如今都没脾气了……”

  “像祖母说的,人有了见识,未曾亲历,也还是长不大的孩子。谁也不是孩子了。”

  神应九年元日,苏宅张灯结彩。

  分行掌事前来拜会少主,玉其早早备好了贺礼,众人济济一堂,在乐班的演奏之下把酒言欢。

  七表哥的娘子擅长胡旋舞,玉其久违地拿出了琵琶,当众演奏起来。边塞大曲嘈嘈切切,激昂澎湃。

  冯老夫人也醉了,让人扶回房休息。

  玉其将余下的事宜打点妥当,来到了冯老夫人屋里。自回来之后,二人便没有正经说过话。冯老夫人听见动静,觑眼一扫,背过身侧卧,赶客的样子。

  玉其不急不恼地放下香奁,调制安息香,往香炉里添。香气怡人,冯老夫人喟叹一声:“何事啊?”

  “祖母,我要去西京一阵子。”

  静默片刻,冯老夫人冷冷道:“你早想回去享你的荣华富贵了吧。”

  玉其笑:“我养这一大家子,让车坊挨过了战事,祖母就不能称赞我吗?”

  “没有你姨母的操持,凭你?”

  “姨母在西京还有些事情,我便是去帮衬的。”

  “还算懂什么叫孝。”

  “我自小背诵两经,自是懂得的。”

  “你们崔家家学深厚,了不得。”

  玉其又笑,言语温柔:“祖母同我好好说说话罢。”

  冯老夫人适才缓缓撑起身来,眉头微蹙:“你姨母怎么了?”

  祖母向来敏锐,玉其也无意隐瞒。今夜姨母来信了,说是一切安好,还要在西京待上一阵子。信笺是姨母喜爱的花帘纸,在灯下泛着淡淡的波纹,上头的字迹也和姨母一模一样,但说的与胡椒带回来的消息截然相反。

  西京那边捎来急信,姨母入狱了,县衙巡捕捉的人,但不知罪状缘由,县衙不让打听。

  冯老夫人听说之后,仍然镇定:“你就这么一个阿娘了,你得去。也不要想着指望你那阿兄,他一门心思往庙堂里钻,糊涂虫一个。”

  “祖母现下同我成一家的了?”

  冯老夫人没给玉其好脸色,却是又说:“阿芝,你实话说,还怪祖母吗?”

  那年大娘子带着玉其回到甘水泉的庄子,两个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玉其脸上身上长着乌青的斑,后来问了才知,孩子曾掉进雪洞,极寒侵体。大娘子懂些香药,才让人撑了下来。

  冯老夫人怕惊动邻里,让她们进了屋。老夫人又不想她们脏了屋子,便出钱让冯家哥儿去西域寻药。他们寻回来的是底也迦,拂林国曾向朝廷进献的贡品,用猪肝等六百多种成分炼制,状似坏药,色赤黑,解万毒。

  玉其的病,光吃神药也不行。粟特人有一种叫质汗的怪药,含有柽、木蜜、松脂、甘草、地黄和热血。此药入酒,可治瘀血内损,消恶血,下血气,妇人产后血结等症。

  玉其用质汗药酒入浴,吃各种药方,成了药罐子,却也活了过来。大娘子却去世了。

  大娘子内服质汗,孩子没了。

  冯老夫人说,那是个不被允许出生的孩子。玉其小时候不懂,现在大略懂得了,如果连她都是该死的,他们怎么还会让另一个孩子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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