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得知了咸宜观的事,不让女儿们去看灯会了。崔玉章失望透顶,埋怨玉其出了坏主意,一旁的小郑夫人掩帕咳嗽了两声。
崔玉至奇道:“三叔母染风寒好些时日了,还没好啊。”
此前小郑夫人称病,不过是不想见庶女。大郑夫人淡淡扫了女儿一眼:“若不是你,你五妹妹怎会遇见这样的事。”
崔修晏打圆场:“人完好地回来了,便不提了。”
堂中一时只有杯碟轻微的响动,玉其悄然打量父亲,忽而对上了视线。崔修晏牵笑:“五娘今日没吓着吧?”
“五姐姐今日可出挑了。”崔玉章得意道,“燕王在那么多炉香里挑中了我的,殊不知那是五姐姐作的——”
众人目光俱落在玉其身上。崔修晏道:“你制香了?”
“我说呢……”大郑夫人面露刻薄,“你知不知道,你惹出了大麻烦。”
“不就是相看么。”崔玉至道,“李重珩便是看上了六妹妹,难不成还能请旨赐婚?”
“妹妹们糊涂也就罢了,你怎的也看不出其中的门道?”
“我……”
“好了。”上座的崔伯元终于发话,不怒自威,“木已成舟,说这些有什么用。”
大郑夫人惊讶:“主君!”
小郑夫人也道:“大伯这说的是甚么话?”
“咸宜观的事,今早便传入了宫中。东宫久无所出,朝中早有废立太子妃之争。宇文氏的寄托全在太子妃身上,为了保住这个位子,他们宁可扶持一个侧妃。不出正月,窦贤妃便会为太子请封侧妃。”
小郑夫人吓坏了:“大伯的意思是,我家六妹妹……”
崔玉章环顾四下,发现话落到自己头上,嘴巴里的点心掉了下来。
贵妃逝世之后,名义上由皇后抚养燕王。公主为他图谋婚姻,在一众贵女里相中了崔氏女崔玉章。
士人效忠天家,拥护国本,明面上谁也不敢结党营私,可暗地里都在观望。鹿城公主扶持寒门,掣肘东宫,斗争日益激烈。公主需要的人,东宫怎可拱手相让。
灯会自是去不得的,谁知他们是否会在灯下捉人。
见大人们这般严肃,崔玉章急得扑到父亲怀里:“父亲,儿非范阳卢氏不嫁!”
现下哪儿去变出一个卢氏郎呢,崔修晏安抚着崔玉章,踌躇道:“大哥,你得作主啊,总不能为此将我的女儿草率嫁人……”
玉其心下幽幽,果见崔玉章红着眼睛看来:“五姐姐……”
大郑夫人想起什么来:“你母亲从前就是这样惹出麻烦来的,如今你也学上了。你这么想在公主面前出头,我看——”
“玉其,你来书房。”崔伯元起身,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玉其撑着案几,慢吞吞站了起来。她望着父亲,父亲只是点了点头:“去吧。”
仆从在书房点上灯,退了出去。案上敞着一卷墨宝,飞白枯笔写着“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崔伯元将卷轴收了起来,随手放置一边:“你母亲的字还是你大伯母教的。”
母亲出身商贾,不通文墨,嫁进崔府委实受累。
可若不是怀有身孕,崔府也不会接纳她。小时候听府里的下人说,母亲怀相极好,都以为三房要出儿子了。
玉其出生的时候,父亲没有失望,大房反而松了口气。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父亲希望她不输儿郎,成长为一个有美好品格的人。
他们悉心培养,让她早早开蒙,经史子集,琴棋书画,样样都学。后来却是荒废了,只有算盘打得精。
崔伯元似乎从玉其的脸上看见了故人的影子,胡髭颤颤,笑了笑:“府上从未亏待过你们。”
“自然。”玉其的拳头藏在宽袖下,缓了缓道,“是我淘气,掉进了洞里,母亲吓坏了,非要带我回娘家。此事让府上蒙羞,我心有愧,多年来不敢回来面见长辈。”
崔伯元宽和道:“也不是这么说。你是我们崔家的女儿,你有什么事,不找我们找谁呢。你姨母的事,有些棘手。你实话说,你家做的是什么生意?”
玉其只告诉了他们姨母经营车坊,并未透露岸东牧监的买卖。如果他们不帮忙,可就成了麻烦。
崔伯元十分耐心,见玉其不语,又道:“河西战时,粮草一度供应不及,朝廷正在清查。你姨母是否调集粮草,涉及军需?”
玉其有所猜测,可从他口中听说,煎熬不已。那温和的语气地下藏着漫不经心,淡淡的看轻,像是说姨母发不义之财,活该受罪。
玉其迫切道:“姨母怎么样了?”
“此事牵连甚广,我也见不着人。”
“官家的买卖,怎就怪罪姨母?”玉其一步上前,在崔伯元审视的目光中停驻。她怔然片刻,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大伯父,我可以去求谁,你告诉我。我自己去,不会拖累崔府!”
崔伯元的身躯遮蔽烛光,脸没于阴影。他低头抚摸玉其的鬓发,注视着不甘的眼神:“你父亲定很心疼你,只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
他们不愿嫁女,便要将她推出去。
玉其感到后怕,去年这个时候,也有一桩婚事。但姨母说,阿芝,记住你今日之志,来日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能抛却。
玉其闭了闭眼睛,压下喉头的腥气,艰涩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五娘,愿为家中解忧。”
“好孩子。”崔伯元拍了拍玉其的脸颊,“往后等你进了东宫,你会让你父亲引以为傲。”
玉其离开书房之际,看见三姐姐站在廊下。崔玉至冲她招了招手,将一盏可爱的玉兔花灯捏进了她手心,说是她三姐夫猜中灯谜赢来的。
玉其觉得三姐姐就像猜不透的灯谜,咸宜观一事,显然藏着他们的谋算。
春闱开始那天,西京春暖花开。
户部尚书、门下侍郎同赵内侍一班人到崔府宣旨。
尔礼部员外郎崔氏长女,公辅之门,含章秀出,少而婉顺,长而贤明,引图史为镜鉴,遵法度而成德,是以册尔为燕王妃。
玉其疑心听错了,崔府的人也都惶恐不已。
原来燕王自请圣人降旨赐婚,圣人恩允。
他们说圣心难测啊。
九天阊阖开宫殿,一切是从未见过的盛大华贵。阳光从琉璃瓦倾泻而下,影子掠过朱墙,玉其奉诏入宫,沉重的步履一步步轻盈,直至无法感觉。
母亲初次进宫的时候,也这样紧张吗?不,不太一样,比起紧张,她似乎更兴奋。
她的灵魂在叫嚣,在挣扎,在战栗。
我来,我见,我降伏。
蓬莱殿水天一色,殿宇向少女敞开。玉其谒拜皇后,宽衣验身,从此就是人妇。
皇后温柔慈爱,召她近前,赏了她一盒石蜜。琥珀色的蜜糖上有小人有鸟兽,好似河西风光。
皇后说,这是燕王准备的,那孩子对你颇为满意。
玉其噙着浅淡笑意将石蜜含在嘴里,恭顺地垂首,就像一个真正的世家贵女。
第30章
最近李保来蓬莱殿,总躲着什么人似的。这日赵内侍来传话,看他慌慌张张,非把人堵住闲话。
如今敕令下来了,礼部正在筹备婚仪,太常寺择了良辰吉日。婚期将近,李保还能忙什么呢,赵内侍笃定他藏了猫腻。
李保心头确有猫儿挠似的。日头快落下去了,王妃要来昏定,向皇后请安。
“大王迎娶王妃,宫里这么久可算有件喜事。皇后说了,日子紧迫,婚仪可不能仓促,我还得赶着去王府督办……”
“我倒是比李给使多吃了几顿喜酒。”赵内侍手拢着唇,神秘兮兮道,“开府讲究着呢,人可要挑仔细了。”
李保抬眼,又低头道:“咱都听内侍省的,不敢逾矩。”
“掖庭之中谁还不是任蓬莱殿差遣了。”
李重珩娶崔氏,在朝局中有了资本,宫里这些精怪都在揣摩圣意,赵内侍岂能免俗。
只是不知他干涉王府的人事任用,是为了圣人,还是宫里哪个主子。
李保故作承他好意,得寸进尺的样子:“记录婚仪的彤史得从尚仪局选吧?女官那边,小的可说不上话。”
赵内侍嗤笑:“李给使安心去办便是,不会有错。”
话不投机半句多,李保拢手告辞。转头看见尚仪局的宫人来了,他立马想溜,该死的赵内侍已道了声王妃。
一双金丝云头锦履在面前驻足,石榴红衫裙曳地,帔帛飘荡,春风般宜人。李保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
“这位是?”玉其将蓬莱殿的宫人认得差不多了,这人似是没见过。
“奴宫闱局给使。”李保将头垂得更低,“王妃若是不嫌弃,同大王一样叫我保保便是。”
难怪赵内侍和这个小小给使热聊,原是李重珩的亲信。
宫闱局掌管后宫出入钥匙与用度杂务,他们故意把人安排在这个不显眼的位置上,让人在宫里宫外来去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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