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太深,一不小心就会得罪人。
玉其亲切地道了声保保,想记住他的脸,勾身对上他的目光。
李保一个起跳,攀在了赵内侍身上。赵内侍看呆了,暗暗咬牙:“李给使……”
李保眼神闪烁,瞥了玉其一眼,发现她一脸平静。他在赵内侍嫌恶的眼神里撒了手,道:“王妃恕罪,王妃尊容,奴怎可直视。”
玉其展笑:“可真有趣。眼珠子不用来看人,不如挖了?”
李保浑身一抖,赵内侍面露诧异:“王妃……”
“玩笑而已。”玉其睫毛闪闪,一点不像要使坏。
不再理他们,进了宫殿。一众宫人先去拜见皇后,玉其放慢了脚步,果见李保鬼鬼祟祟跟了上来。
他扑通跪地,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玉其震撼不已,忙退开两步:“我没得罪你。”
“奴冲撞了王妃,王妃饶了奴罢!”他一副人生依然走到尽头,视死如归的样子。
玉其语噎:“起来说话。”
李保站起来,弯着腰,像条青绿色毛虫。玉其道:“这么说来,燕王何在?”
“大王他……”李保嘴唇抿成一条线,“圣人免除大王迎亲礼,大王非要迎亲,亲自去看仪仗,排雅乐了。”
天家排场大得很,亲王一般不会出面迎亲,即便迎亲,也要将新娘安排在距离更近的别馆,生怕婚仪出了乱子。
李重珩为得崔氏助力,自然会做足面子。玉其不觉得他有多看重她,只是想到,他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热爱音乐。
玉其也不生气,李重珩长什么样,是什么样的人都没关系。反正谁来都是盲婚哑嫁,她嫁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燕王。
她会充分利用这一切达成目的。
“燕王妃还没到吗?”皇后的声音传了出来。
玉其心里一紧,欲丢下李保。他胆子极大,逮住了她的帔帛。
“大王……”李保咽了咽喉咙,“大王心系王妃,牵挂不已,王妃可否将身上的香囊给奴,转交大王?”
玉其瞪大眼睛,他们联合唱了一出傀儡戏,现在还吃拿卡要,真当她是他的妻啦?
“成婚之前怎可交换信物,请燕王遵守法度。”玉其用力扯出帔帛,莞尔一笑,“你告诉他,倘若他等得不耐烦了,可奏《秋风词》聊以慰藉。”
也不怕得罪谁了,扭头便走。
今日鹿城公主李千檀也在,母女二人手捧一沓岭南出产的上等麻纸,鉴阅御前诗人为婚仪作的诗。
今朝好文学诗词,新郎从迎亲到成礼,都要作诗。寻常人家婚姻,新郎作不出诗便进不去新娘的宅门。
亲王的婚仪宣示天威,自然不能俗气,诗作也一应由人代笔。
什么催妆诗、却扇诗,皆是上等的文辞。
玉其拜见二人,她们并不遮掩,让她近前一起看诗。李千檀甚至说:“瞧瞧你有没有中意的,让七郎念给你听。”
玉其笑笑算了。
李千檀将一张纸换到上面:“这是知止作的。”
诗人姓张,玉其看着纸上俊逸的字迹,一下想起这是三姐夫张觅,字知止。
公主叫他的字,语气亲昵。
不知是不是最近看多了话本,玉其心里波涛汹涌,不敢多言。
李千檀睨她一眼,好笑道:“张学士的诗才名满两京,你不曾听过?”
“妾归家不久,与三姐夫还未亲近……”
皇后道:“檀儿便是说婚期将近,放你归家住几日。教习女官也都说,你举止端庄,待人宽和,比太子妃当年做得还要好呢。”
玉其诚惶诚恐。
皇后轻轻拉起玉其的手:“往后你便是王府的主母了,家离得再近,那也是不同的。回去同父母叙叙话,总也是好的。”
是啊,玉其心想,一个与崔氏感情不深的女儿,怎能把控住他们。皇后是让她警示他们,往后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千檀派人送玉其回府,少年人不知避让,骑马轻快地跑过。呼喊声回荡在长街上,玉其恍然回神,已是春闱放榜的日子了。
公主的车舆出现在崔府门口,娘子们倾巢出动,躲在垂花门边探头。崔玉至把她们叫了回去,还让仆从给车夫发赏钱。
驾车的是内仆局宫人,憋红了脸,大受侮辱似的逃了。
崔玉至很高兴。
玉其暗自惊心,三姐姐与公主殿下之间似乎真的有些敌意。
大家对宗室敬而远之,却也好奇玉其在宫中的生活。无数人监视你的生活,有什么趣味呢,好在身边有个宫婢格外喜爱她,给她寻了些话本偷偷地看。
玉其只捡好的说。
降旨以来,崔府的人便开始讨论她的嫁妆。父亲的俸禄料钱紧巴巴的还不够三房开销,崔氏祖产有些薄田,在城里置有铺面,但也是家中女儿的。他们不想丢面,也不想出钱。
玉其已经决定自己出这笔钱。
豆蔻为此折返河西,找冯善至要钱。玉其特意叮嘱不要让祖母知道了,她不觉得这桩婚事不好,可一想到祖母,心头便涌起了惭愧。
好像她抛弃了母族传承的意志,变成了和母亲一样可悲的人。
夜里崔修晏回来,三房一家关起门来说话。
“你母亲为你费心挑选了两个婢子,作你陪嫁。”崔修晏说着让人进来,“你看可好?”
烛光昏黄,黑压压的木屏案几之中,两个妇人淡漠的神情让人心头发毛。玉其道:“府上人多事务繁杂,怎好抽出人手。我上牙行买人也费不了多少心思,何况我身边有一个贴身婢女。”
言下之意,看不上,留着你们自己使吧。
“你那个婢女言行无状,往日能伺候你,去了王府可不一定能行。”小郑夫人不似之前那般不敢看她了,她挑斜眉毛,端的是嫡母气势。
玉其顺从地点头:“《礼记》曰,媵,送也,谓女从者也。春秋施行媵婚,诸侯嫁女,姊妹陪嫁。我博陵崔氏可上溯至西汉,乃天下士族之冠,奉行古礼,何不让六妹妹与我同嫁,共事一夫?”
崔玉章悠闲地吃着点心,一下噎住,咳嗽连连。小郑夫人忙给她顺背,指使崔修晏倒茶,忍不住道:“吃吃吃,就知道吃!”
崔玉章撇撇嘴,瞪了玉其一眼,径自走了。
小郑夫人气不过,指着玉其鼻子道:“好个中山狼出袋,将我作东郭。”见其脸色平静,疑是文盲,又道“倚得东风势便狂”。
骂小人得志,恩将仇报。
玉其觉得好笑:“东风点的是六妹妹那一炉香,怎的不嫁六妹妹?”
燕王相中是崔玉章还是玉其还真不好说。
崔玉章比玉其小一岁多,两人生得有些像,尤其是盘儿似的下半张脸。蒙住她们的眼睛,不熟悉的人不一定能分辨。
小郑夫人不肯承认这一点,只能说玉其同她母亲一样,都是平康坊的都知
官名,代指妓女
。
崔修晏震惊:“你说什么?”
“你没听见她说的话吗?叫你出卖你的女儿!”小郑夫人而后才意识到什么,僵着脖颈作高姿态。
崔修晏含着愠气,仍是温和地同玉其道:“父亲知道你自己有主意,但你身边没一个家里的人,教我们如何安心啊?你在边地待了那么久,不了解京中的情形……”
玉其道:“皇后教了我规矩,父亲若是觉得教得不好,大可上疏。”
崔修晏惊疑地看了她片刻,再不愿看她,他肩头垂下来,一手搭在案几上,轻轻摆手:“你自己考虑吧。”
士子登科举行烧尾宴,还有诸多名目的宴会,城里有专门承办此类宴席的进士团。
玉其派胡椒做进士团的生意,打算狠狠赚上一笔,把这些挥霍家财的读书人吃干抹净。
回到西京,她该做的生意一样要做。燕王食邑再厚也不是她的,她不想在钱财的事情上仰人鼻息。
崔伯元与崔修晏没有直接参与考功之事,但崔府开办私学,也有门生。这日,崔修晏收到邀请,参加他们的私宴。登门递贴的是一个年轻人,一身白衣,衣袂翻飞。
玉其迎着这阵风出门,在中堂的亭子遇见他。风吹起她的帔帛,发丝掠过未施粉黛的脸颊,她讶然一笑。
在商行习以为常,忘记了遇见旁的男人应该羞怯。她的反应令他吃惊,他匆忙低头,不敢看她。
“五娘……”崔修晏从回廊走来,看了眼玉其手里的帷帽,“你这是要出门?”
玉其点头:“回来这么久我还没好好逛过两市,想去瞧瞧。”
“你一个人?”崔修晏一脸不放心。
“三姐姐帮我派了车,有人跟着,不打紧的。”
“你三姐姐细心。”
年轻人还站在边上,崔修晏看向他的时候眼中满是欣赏:“五娘,这便是今年的探花郎。”
原来是他。
状元之才成了探花郎,只因圣人钦点的姿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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