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41)

  玉其见礼:“敢问郎君台甫?”

  “某姓谢名清原,字明初,凉州人。”谢清原适才掀起眼帘,眼神清正,“来府上多时,未曾识荆

  敬辞,初次见面

  。”

  玉其颔首一笑,也不答话,同崔修晏打了招呼,提起裙摆小跑而去。崔修晏微微皱眉:“还说甚么规矩……”

  谢清原觉得那背影灵动,有山野的气韵。他道:“方才以为是六娘子。”

  “那是我家五娘,自小体弱养在乡下。”崔修晏轻哂,领着他往书房走去,“明初,你来巧了,我这儿收了一幅张长史的字,可得帮我瞧瞧……”

  日子在春风中摇曳,燕王府在李保紧张地巡视之中竣工了。

  王府位于皇亲国戚聚集的亲仁坊,独占北角一片阔地。府中园景艳丽,山水雅致,盼着它的女主人。

  听说李重珩来过一次,空空荡荡,不怎么有意趣。

  终于等到府邸挂红,喜气洋洋。傧相们在亭子里对诗,准备拿出干架的气势去迎新。

  宇文放兴致索然,一个傧相打趣他,好端端的嫂嫂做了别人的新妇,他是不是不爽快。

  “别胡说!”宇文放眉梢一挑,转头看见池塘对岸的李重珩。

  他们在军中没见过几回,回回都不愉快。他奉旨护送李重珩回京,才有从前的样子了。

  人们把他们放在一并诋毁,说他们因为身份,捡了军功。无论如何,李重珩能回京,他心里是高兴的。

  这是他从小最好的朋友,他们曾一起读书,一起骑马射箭,一起恶作剧,骗得宫人晕头转向。即使后来分开了,他在他心里的位置也没有变过。

  如今他就要成亲了,他希望那是个温柔贤淑的娘子,能在他落寞的时候与他相伴。

  “阿放。”

  见李重珩应了,宇文放牵起嘴角,大幅度挥了挥手。二人目光交汇,他朗声道:“今夜多背几首诗吧!你要娶的可是博陵崔氏,崔氏女!他们家姐姐成婚,那可是连荥阳郑氏也难倒了的……”

  李重珩咧笑:“不是有你们吗?”

  宇文放无奈地摇了摇头。

  晨雾之中,王府上下一片繁忙。宇文放同几个傧相候在门边,催促:“还没好吗?”

  “阿放,你就原谅他吧,头一回迎亲,紧张着呢。”

  “哎!”宇文放等不了了,冲进屋子。

  李重珩金冠玉带,一身庄重的大红吉服。他早已穿戴齐整,怔然地坐着。宇文放奇怪:“该准备迎亲了……”

  李重珩回过神来,将一个香奁放进了暗格。

  “那是什么?”

  “旧人的东西。”

  贵妃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在河西得到的这个香奁,可说是母亲的旧物。李重珩只是有些感慨,他就要成婚了。

  母亲会为之欣慰吧。

  宇文放狐疑:“你不会在怀念河西的那个小娘子吧……”

  李重珩不记得什么时候与他说过从前的事。兴许是那日,战事大捷,军中祝酒,他们都吃醉了。

  他哑然一笑。

  天家的仪仗来了崔府,豆蔻打老远看见,激动地呼喊着。

  崔府的人嫌弃豆蔻咋咋呼呼,没个规矩,可家有喜事,人们总归是欢天喜地,热热闹闹的。兄弟姐妹环绕在新娘身边,商量着对付傧相的法子。

  “少主……”豆蔻扒开人们,挤到玉其身边,却见她望着铜镜怔然出神。

  豆蔻从来就觉得少主高贵,只有王公贵族才能与之相配。她对那个使君印象平平,但他如今封了燕王这样大的爵位,想来会长些气势,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呢。

  总之,她觉着这是门不错的婚事,不似胡椒那个人,冥顽不灵,说起此事便长吁短叹。

  豆蔻将翠羽纨扇握到玉其手里,“别看啦,今日全城的娘子也没有你好看。”

  玉其睫毛颤了下,撑着豆蔻的肩膀起身。头冠与里三层外三层的婚服沉甸甸压在身上,让人有点喘不过气,她小声道:“往后就不能这么叫了。”

  豆蔻咧笑:“是,王妃。”

  崔家的亲眷从大门堵到堂间,从四书五经问到诗词歌赋,比科考还难。傧相满头大汗,就连以学识著称的宇文放也直呼娶崔氏女难于登天。

  李重珩本人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十分潇洒。事实上宇文放觉得他什么也做不了了,听宫人说,他几乎一夜未合眼,不知所心事重重,还是喜悦更甚。

  他似乎陷入了神游,唇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只手背在身后,独有超然的风雅。

  “宝扇持来入禁宫,本教花下动香风。姮娥须逐彩云降,不可通宵在月中。”

  纷纷吟诗声中,堂间的门打开了。

  李重珩藏在背后的手攥紧了,定定地看着一团人影涌出,完全没看清谁是谁,只见手执纨扇的娘子一步步走来,姿态端庄。

  旁边有个人跌倒了,人们把她托起来,她想要和新娘说什么,又被人们挤开。

  是那个婢女,李重珩轻声笑了下。

  玉其隐约听见,好奇地瞧去,只见燕王华服的背影。他还真是不加掩饰,做做样子亲自来府上迎亲,却是根本不想理她。

  只能娶一个庶女,就让他这般不耐烦吗?

  玉其不想生气,可一身的婚服,周遭的一切,无不让她意识到自己真正嫁作了人妇。她有点慌张,有点期盼夫君能善待她。

  然而他不是的,她不愿感到委屈,却也有些失落。

  玉其闷闷不乐地拜别亲长,跨出府门。即将乘上厌翟车的时候,李重珩抬起手臂让她搭。

  玉其没有理他,踩着宫仆的背登上车舆。

  燕王与傧相们上了马,四马车舆抬起来,执扇的,捧伞的,一众人马浩浩荡荡走上街头。

  丝竹雅乐声中,百姓列道围观。许是盛传燕王平战有功,他们竟争相投掷瓜果。

  车舆时而颠簸,嘈杂不已。

  整个婚仪十分漫长,待到燕王宴请宾客,新娘独自待在寝殿里,已是黄昏入夜。

  门外全是宫里指派的人,还有记录起居的彤史。玉其告诉自己,忍耐,式微之时便要忍耐。漏刻流逝,她渐渐也松软下来,打起了瞌睡。

  金烛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声音,外面传来了一阵欢笑,而后隐去。门吱嘎一声推开,玉其的瞌睡一下全醒了,忙立起纨扇。

  余光中,金丝靴履走近,她一颗心怦怦跳。

  “王妃……”小心翼翼,带着的试探声音。

  玉其吞咽唾沫,透过纨扇,抬起了眼眸。

  只觉周身血涌入顶,她完全僵住,震惊地看着来人。

  李重珩抿着笑,轻轻抽起了她的扇子。玉其听不见自己颤抖的声音了:“巴依……?”

  实际上这一路她便有种错觉,可她以为自己过于紧张,头脑发昏,陷入了梦怔。

  她还在梦怔里吗?

  她的梦里,又怎么会是他呢。

  还是说这是他的冤魂,因她从前天真的言语,便教他跟到了西京……

  李重珩收拢成拳清咳了一声,微微垂眸,目光欲在她脸庞停留,又错了开来。他单膝跪坐下来,一只手撑地,缓缓地靠近她。

  “王妃。”他的声音变得笃定,引诱她出声似的。

  玉其蒙住了脸,又抬起头来,这一次清清楚楚看见他的脸。深邃而乌黑的眼眸,看谁都含情一般。

  她骤然清醒,五指拢拳,攥紧了手心。她呼吸急促,咬着牙齿挤出声音:“是你?”

  李重珩笑:“你不是说……”

  玉其一口气提上来,大手一挥,啪地甩了他一巴掌。他的脸颊登时泛红,起了指印。

  李重珩一愣,微微蹙眉。

  玉其只觉肩肘扭痛,整片手掌发麻。而他摩挲了下脸颊,咧开嘴角,不怒反笑:“你崔氏一贯自恃门第礼法,妇德克备,竟也出了个悍妇。”

  “你——!”玉其豁然起身,无意掀倒案几,玉碟金盏洒了一地,哐哐当当。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她怒不可遏,身子微微发抖。

  门外的宫人推门:“燕王……”

  “出去。”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李重珩气压极低,威仪迫人。

  玉其仰起脖颈喘气,复杂的情绪如滔天海浪将人淹没,如何也克制不下。她抬手又打过去,大袖挥倒烛台,指尖从坠落的火舌掠过,迅疾地逼近他。

  他一把箍住她手腕,身子顺势压了下来,拢着她跌在地上。她想要挣脱,却动弹不得。只感觉他轻轻摩挲她发烫的指尖,热气喷洒在眼帘上:“你疯了!”

  “滚开。”玉其用力甩开手,胡乱地推搡他,“我让你滚!”

  “你不知有彤史记录?还是说你要让悍妇的名声载入史册?”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轮廓似乎硬朗了些,眉目如剑。便是挨了打,受了骂,这样的情形下,他依然冷静。

  玉其咬牙切齿,伸手扒他的脸,想要撕碎他一般。他空出手来掰,她索性一口咬在了他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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