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49)

  李重珩久久没有动,玉其觉着这话恐怕太过火了,正要直起身,他一把攥住了她手指。他嘴唇微张,静了片刻适才出声:“谁教你这么说话?”

  他果然又起疑了,她是他的妻子,但也是崔氏女。崔氏与东宫的关系扑朔迷离,他并不信任崔氏。玉其心下百转千回,努了努唇:“大王与妾,不是说和了吗……”

  李重珩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的手指,敛去了眼里的探究:“我们,何时生分过。”

  “王妃……”谢清原从堂间过来,越过屏风就看见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他侧过身去,险些打翻手里的食盒。

  李重珩一手撑着地席,皱眉瞧去:“怎的是你?”

  谢清原顿了顿,仍未转身:“宇文君与座主相谈甚欢,让在下将冷淘送来。”

  “他也好意思让探花郎做起酒博士了。”

  “举手之劳。”谢清原稍微回头,将精致的漆红食盒放在案几上。动作太快,食盒一半还悬空,玉其帮忙推了一下。他抬眸,看见她嫣红的脸庞。

  她染了胭脂,谢清原想,更是因为在夫君怀里的羞涩吧。

  玉其脱离了李重珩的怀抱,装模作样地抚了抚头上的发髻:“去罢。”

  谢清原退步作揖,消失在屏风背后。

  “你看你……”玉其咕哝了一句,揭开几层食盒。

  汤饼和在冰块里便是冷淘,许是春夏之交,天气多雨而闷,他们准备了这道纳凉美食。姜丝与腌萝卜的酸味爆满口腔,她微微眯起眼,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还是西京的汤饼有滋味啊,等到秋天,柚子熟了,就能用柚子醋汁调味了。”

  “你喜欢,让府里做便是了。”

  玉其眼底一转,夹了一块冷淘:“大王也尝尝。”

  “我不喜欢吃醋。”话虽如此,他也张口吃了。

  “还有酒呢。”玉其拿起酒壶闻了闻,“虾蟆陵的郎官清,上好的清酒。”

  李重珩轻点了一下玉其的鼻尖:“你懂酒?”

  “闻起来不一样。”

  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玉其还是有些难为情的,低头吃起冷淘。李重珩手撑在两边,姿态放松地将人看着。

  玉其抿了抿唇,道:“大王可有相中的人?”

  “殿下想要探花郎,依我看,此人不是那么容易笼络的。”

  那是自然。玉其佯作不解:“为何?”

  “我看过他的策论,他主张‘一天下,财万物,长养人民,兼利天下’,隆礼重法,未必能为殿下所用。”

  “大王呢。”玉其抬眼,“大王想要他吗?”

  李重珩笑了:“他应入台阁,方成大才。”

  第37章

  座主在场,门生都收敛了,无人提及请愿的事。客主尽欢,李重珩同刑部来的人走了,嘱咐宇文放送王妃回府。玉其才不想回府,二人一拍即合,去慈恩寺。

  豆蔻在江岸的茶铺打盹儿,听见鹓扶君嘶鸣,一下冲了出来。她只看见宇文放,以为是哪个不要脸的五陵豪来偷宝马,劈头盖脸打去。

  “豆蔻!”玉其惊呼,他们适才“不打不相识”。

  豆蔻忌惮李重珩,只是因为他是玉其的夫君。从此地位逊于他的,更不放在眼里。

  在河西的时候,宇文放见识过李重珩的鹰与马,威风极了。不要说借了,李重珩碰都不让人碰,跟要了他的命一样。

  他竟让玉其一个娘子随意驱使他的座驾,果然是娶了妻子,大不一样了。

  玉其吩咐豆蔻:“将玉兔牵回去,我坐阿放的马车。”

  “玉兔……”宇文放更是酸醋了,“出生入死的马将军,你给它取个小名叫玉兔。”

  玉其疑惑:“不叫玉兔叫甚么?”

  “鹓扶君啊。”

  宇文放还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兴致勃勃道,后羿在巴山狩猎,获一巨兔,马一般大。这只巨兔便是鹓扶神,后羿因此遭到了报复。

  二人乘车至慈恩寺,宇文放讲了一路的神话传说。什么望舒,御月也,玉其耳朵都累了。

  去他的雁塔题名,不看也罢。

  紫毫粉壁题仙籍,进士登科,在慈恩寺的雁塔题名,是他们的荣耀。谢清原也在信里说过,有朝一日,他的名字与那些青史留名的人物并肩,请不夜侯见证。

  水花打在油纸伞上,玉其远远地望着一群老少在如墨的烟雨之中,吟诗挥笔,展望着他们一生的仕途。

  玉其想起了阿兄,苏家独子,本该继承万贯家财,却也恋上红尘中那一缕难以寻踪的傲骨。但他是商籍,没有资格参与科考,只能向达官贵人投行卷。他诗才不大,文章作得极好,尤其写世情故事,引人入胜。

  听说他在西京的生活举步维艰,谢清原几个同乡接济他,才不至于沦为乞丐。如今他帮人写墓志铭维生,这个差事说不上坏,崔修晏就因文辞为故太子妃写过墓志铭。

  玉其想救出姨母之后再去找他,否则,彼此也没有颜面相见。

  “谢明初!”雁塔之上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人们议论说那是落第的举子,河西人士,正是他发起了上书请愿的倡议。

  “你谢明初的诗作一吟悲一事,颇有白诗之风,兼济天下之心,实则不过是个蝇营狗苟之辈。你家醉汉给人养斗鸡,死在赌坊。你家老娘自甘自贱,跑去旗亭卖酒,做了商贾的别宅妇。你拿着你老娘的卖身钱,到了西京,摇身一变成了灵运公之后!”

  宇文放奇道:“说的是那探花郎?”

  玉其没有出声,走近了想要看个清楚。

  同乡进士嘘声:“没有考中,来年再考便是了,你攻讦我们算什么本事?”

  “我说他虚伪,极尽虚伪!身为河西人,未曾亲眼目睹河西战乱,也该听说河西百姓遭受了怎样的苦难!”

  “你,谢明初,你们几个河西人,高中进士,雁塔题名,却连上书请愿一事也不敢。是啊,你们怎会舍得大好的前程,河西百姓再苦,苦不到你们!”

  举子满腔愤懑,手中的酒壶不慎落下,人们倏尔退开。酒壶在触地的一瞬碎裂四溅,玉其心里一惊:“阿放,快将人带下来。”

  宇文放一个健步冲进雁塔。

  “岸东府仗着与河西以金河为界,苛刻商贾,蔑视乡民,一旦他们的烂账平不了了,便大闹洪灾匪患,河西谁人不知?而今有人瞒天过海,阻止朝廷彻查此案。你我皆是河西贡生,一个个曾都发下豪言壮语,齐家治国平天下,可是呢?!”

  举子悬在门洞边沿,伸着脖颈大吼:“懦夫,懦夫!”

  “下来吧!”进士们笑闹着。

  举子高举双手,身影一斜,直直坠下。

  宇文放来到洞门边,伸长的手悬在空中。他望见一袭白衣荡开了雨雾,落在地上,犹如艳红的杜鹃。

  人群爆发嚎叫。

  玉其丢开伞,跑了上去。谢清原试图抱起举子:“叫医师啊,谁去叫医师!”

  举子涌出一口乌血,浸染了谢清原的白袍。他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指,又无力的滑落,一卷血书从袖子里露头:“明,明初兄……奸佞当道,国之不国,他们杀了我的妻子,我要报仇。”

  谢清原闭上眼睛,苍白的脸上布满青雨:“你不在了,又怎能……”终是没能说下去,举子在他怀中变成了一簇映山红,“对不起,子规。”

  武侯赶来的时候,谢清原已将杜宇的血书藏了起来。谢清原告诉玉其,举子叫杜宇,字子规,春闱之前他们一起吃了状元花糕。

  玉其想说些安慰的话,可声音堵在喉咙,发不出来。

  本来今日,真心为他高兴的。

  人生最美好的一天,却变成了友人的忌日。

  “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玉其说着,见谢清原脸色难看。

  “此,非明初之难。”谢清原作揖,“明初敬谢,请王妃恕罪。”

  今朝士人好晚婚,等官做大了上娶。杜宇不一样,与青梅竹马的的酒家女成婚,相敬如宾。去年十月,娘子陪他进京赶考。为了贴补生活,娘子找到西京酒坊的活计。

  河西战事大捷,随之而来的是关于军资军粮对不上账的议论。读书人关心时局,杜宇第一个站了出来,倡议大家联名请愿,彻查此案。

  本以为这是正义之举,可有人千方百计地阻止他。他们匿名恐吓他,他不能中第。他依然没有放弃,直到从考场出来,得知娘子被捕。

  酒坊参与了朝廷军需调运,大理寺以调查军粮案为由,将人提审。杜宇四处申告娘子无罪,就在今日,得知了娘子的死讯。

  大理寺声称娘子有罪,故意害死了她。

  今日原本该是他们一起庆贺的日子,他们约定好开一坛春酿庆贺。可他不仅落第,还失去了挚爱,一切成空。

  杜宇独自挖出了娘子亲手埋的春酿,大醉一场。

  永远地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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