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50)

  谢清原与人们离去了,大雨冲刷地上的血水。

  宇文放从雁塔走出来,好似失了魂。

  “阿放!”玉其疑心他是第一次目睹人的死亡。他作为监军,没有上过前线。

  宇文放抬起头来,于茫然间找到了她的身影:“五娘,你看见了吗?”

  她也是第一次目睹人的自我了结,但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次不用逃亡了。

  “我们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玉其不忘拾起地上的油纸伞,领着宇文放往前走。

  八百声鼓从承天门开始,一浪一浪传遍西京。金吾卫缚甲带刀,出没街头。坊正关闭坊门,亲仁坊里散发花香。

  玉其梳洗更衣,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来到厅堂。

  宇文放换了身鼠灰色的圆领袍,李重珩的衣裳,穿在他身上有些宽松。豆蔻在一旁燃香,闷了一肚子取笑他的话,却也没说。

  “着人去找大王了……”豆蔻来到玉其身边。

  “取壶烧酒来。”玉其给了豆蔻一个肯定的眼神,在案前坐下。

  安息香徐升,酒传来了。玉其给宇文放倒了一杯,他一把夺去,一饮而尽。烧酒过喉,他咳嗽两声。

  “你尽管笑话我吧。”宇文放自顾自又倒了一杯,“酒是忘忧物,少时不懂得。我在肃州,见七郎与那些武官都爱喝酒,起初还觉得他们不务正业。那天,敌人的火箭烧到军营里来,戍卫带着我撤退,我以为七郎也会和我一样。他没有……”

  年轻明媚的脸上添了一抹阴翳,他垂眸:“从前人们都说七郎飞扬跋扈,他只是心里装着许多愤怒,不甘困在宫墙之中。他亲近我,是因为羡慕我能够自由出入宫廷。他说他读了那么多书,想要看看这天下究竟是什么样子,只有见过了,才知道他真正应该做些什么。我始终不知道他在边地经历了什么,他和我不一样了,对不对?”

  原来他们曾经那么亲厚。玉其道:“我认识的他……是一个安定的人。这样的人很容易亲近,却不容易走进内心。话说回来,人与人也不必了解得那样透彻,所谓情深不寿。”

  “那个举子与友人决裂,以如此暴烈的方式,就是因为两个人对考功的看法截然不同。一个以为这是雪中送炭,一个觉得这只是锦上添花,路还在后头。”

  玉其斟酌道:“求仕之人,所求的其实都一样。阿放也一样罢?”

  “你尽管说。”

  “漠视他人,打压他人,操纵他人,从而确立我们。”

  宇文放为之一震:“我……”

  “因为弱小,才要放声大喊。因为弱小,只有以死解困。因为弱小,天然就感到被掠夺。难道阿放心里没有区别他们与我们吗?”

  “可我也想要做正确的事。”

  “为了家族,我们都只能做正确的事。这个正确,也包括漠视他们罢,漠视,是否也是一种扼杀?“

  宇文放大口喝酒,紧攥着酒杯:“那你说,怎么做才好!”

  “以我浅薄的见识,我只知道,想要做成一件事,往往要想得更大一些——”

  “宇文放。”李重珩的声音响起,接着人走了进来。他幞头帽上带着雨,绯袍也有些湿润,匆匆赶回来的样子。

  宇文放脸上红透了,脖子也起了红点。他喝酒显脸,尚是微醺,抬眼瞧见主人家来了,便要撑案起身。

  李重珩皱着眉头,扶了他一把,他咧笑:“来,喝酒。”

  “让你送王妃回府,你把人带去哪儿了?”李重珩扫了眼案几,低斥,“跑到我府上来撒野。”

  “五娘她……”

  玉其怕他说错什么,起身道:“那是意外。”

  李重珩命人带宇文放去厢房歇着,玉其道:“不送他回去?”

  他家的宅子也在亲仁坊,宵禁之后,一坊之内还能走动。李重珩斜睨她一眼:“送他回去,哪还有五娘关心他。”

  作为宇文家的嫡子,他背负的不一定少。但带他回来,更多出于私心,她也不想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夜晚。

  玉其叫豆蔻通传,为大王备巾栉。豆蔻来回瞧着二人,吞吞吐吐:“在在在哪儿啊?”

  玉其低头,露出柔美的脖颈:“大王以为呢……”

  “正有事与你说。”

  寝殿里展开皇后赐的童子戏莲绣屏,热汤散发白雾,李重珩解了衣袍,目光扫过女史与一众婢子:“下去。”

  女史道:“王妃从未……”

  李重珩神色颇有些骇人,女史偷瞄了一眼,只好领着婢子告退。

  玉其刚取来澡豆,瞧见人走了,奇怪:“是有甚么不妥?”

  “过来。”

  玉其心中警铃大作:“大王,妾恐怕不会伺候……”

  “不需要你伺候。”李重珩好笑,“行军打仗谁还能伺候谁?”

  玉其道他惯说假话,犹豫着进退,他忽然捉住了她的手,以为他要做什么,却是说:“吓着了罢?”

  其实还没有习惯王府的生活,没有把这里当成归属。

  但这一瞬间,热汤氤氲笼罩,让人变得柔软而热乎。她有点感性地想,他们也会成为相伴的人吗?

  玉其默了默,道:“我担心姨母……”

  “姨母没事。”似乎觉得这话分量还不够,他又补充,“有人关照着。”

  “我想去……”

  “你知道这笔账是多少?”李重珩脱掉了衣衫。他们身边总有人在,生来就不觉得裸露是件大事。他在她面前理所当然的样子,还是让人震惊。

  还好只匆匆一瞥。

  李重珩跨进热汤,大马金刀环臂一坐。玉其开始摆布澡豆,缓解某种不可说的闷热:“是多少?”

  “七十七斛。”李重珩闭着眼睛,“按基本口粮来计算的,算上盐与肉蔬,远不止这个数。还有战马与军备的马四万余匹,光豆料就是十万斛——”

  “哪有这样算账的?”

  “嗯?”

  玉其知道自己毛病犯了,道:“大王说具体些。”

  李重珩说,最低标准是指一日二升粟米三钱盐,一个士兵作战时需要的食物远高于这个标准。一个月一人给二斗米,九斗麦饭,一斗各色豆类酱菜,二升盐,三斤肉,一升酒。

  似乎很小的数,换成七万人十个月,便很有规模了。

  玉其默算了一下,问:“这个粮价是多少?去年粟米涨到了百文一斛,战时完全疯涨,没有具数。”

  “一斛粟米百文,一斛麦八十文,一斛豆五十,一斗盐百文,一腔羊六百文,一斗酒二十五文。你在算?”

  “十二万五千六百五十贯。”玉其很快给出答案。

  “不对。”

  “怎么会。”玉其对自己的算学很有信心,“或是说这笔钱分批拨的,每批有变?”

  “二百万贯。”李重珩睁开眼睛,“打仗不是会食,耗资不计其数,朝廷不愿打仗,打起来就不能不拨款。也就有人以为,能从中贪墨。”

  玉其算账的时候,手里忙乱地掰着澡豆,不知掰了多少个,金箔撒碎一片。

  忽然停下来,视野里是他暴露在水面上的胸脯、汗涔涔的锁骨与喉结,水珠滑过燕麦色的肌肤,还有在热气里熟透的嘴唇。

  与他四目相对,湿漉漉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之中,摇曳着春夜的秘密。

  已经不是秘密的,他的欲望。

  玉其想自己的脸一定和熟透的柰果一样,但他一反常态地没有任何动作,就像瞬间吃掉了欲望,干净利落。他道:“你算一晚上也算不清。”

  比起显露欲望,克制欲望更能显示一个人内在的强大,这多少让人心悸。玉其转身把布巾递给他,只听见他从水里出来,拢起衣袍。他随意地说:“留我吗?”

  她不可告人的惊怖与悲哀,在心底形成了漩涡,差点就要被淹没的时候,他来了。

  这话更像是说,你需要我吗?

  玉其没有否认。

  有人进来收拾,熄灭了灯。

  雨拍打屋瓦,整个世界摇摇欲坠。他们在青帐里,犹如乘上一只乌篷船,逃离了漩涡。

  就放任这样的感觉吧,今晚而已。

  卷四:燕夜语

  檀郎谢女眠何处,楼台月明燕夜语。李贺《牡丹种曲》

  第38章

  雷雨哗啦大作,天际划过一道蓝紫的闪电,瞬间照亮宫殿上的镇兽。天蓦地暗了下去,廊下一个绯袍官员踱步:“这都几个时辰了?”

  赵淳义道:“圣人天人感应,今晚怕是不会出来了。”

  黄彦停驻脚步,焦头烂额大叹一声。

  “还是回罢。”

  “这……”

  赵淳义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黄彦佯作踌躇,拢手告辞。刚转过连廊,便瞥见宫殿角落一个青袍身影,鬼鬼祟祟。

  黄彦迎了上去:“李给使。”

  黄彦是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平章百姓,意思是处理国家大事,有了这个头衔权同宰相。李保躬身作揖:“堂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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