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57)

  “你养猧子就好了呀,娶妻作甚?”

  这话无端给人撒娇的感觉。李重珩将布巾丢进铜盆,把人抱在怀。两人一番虚意争执,挨着睡下。他闭着眼睛,似发梦呓:“吃五谷,谁人不是凡夫俗子。娶妻生子,往后就有了盼头。”

  玉其心下一惊,动也不动了。

  这日一早,李重珩便和李保出门去了,留话说圣人钦点的燕王傅孟老来京了。

  孟老是李重珩从前的恩师,任过吏部尚书,领弘文馆修史。四年前李重珩出事,他受牵连贬蜀地。

  孟老走的荔枝道,带来了荔枝煎。取生荔枝笮浆,蜜煎煮之,曝干,色红而甘酸。他们没去多久,荔枝煎便送回了王府。

  李重珩似乎发现她的口味,捎话说嗜酸好,多吃些。

  玉其觉得他病得不轻。

  长于河西的豆蔻从未吃过荔枝这样的南方果物,眼珠子直打转。她违心地劝说:“王妃喝了汤药,吃块荔枝煎解苦……”

  玉其笑她精怪,把荔枝煎全给她了。

  屋子里的茶炉煮过汤药,弥漫一股味道。玉其试图燃香掩盖,却发现怎么都很难驱散那怪药的味道。豆蔻一面嚼荔枝煎,一面出主意:“王妃本就体寒,便说这是补药就好了。”

  质汗本就是活血的药,只是药性猛烈,对于孕妇不利。玉其小时候吃质汗补血,老方子不大适用了,往后还得找个懂西域神药的医师另开方子。

  最好不要让李重珩知道,以免发现她与崔氏的仇怨。

  如今她做的是牙人生意,在两家商行借贷,用对方的信誉担保。钱借出来了,要拿到外头去收息赚利,倘若两家商行早早发现了她的猫腻,钱没赚不说,倒还亏空。

  她怎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孟老在京有些旧友,很快就有人上门发帖,譬如他的同年

  科举同期

  门下侍中。老馆主做东,召了黄彦一帮后生,在平康坊的旗亭为他接风。

  闻名西京的都知都去了,倒不是去看这些老汉。燕王也去了,那身珍珠灰圆领袍,还是玉其亲手为他穿的,系玉带,配香囊。高高兴兴让夫君去秦楼楚馆,恐怕整个西京也找不出第二个。

  李重珩没说他要去什么地方,玉其从四姐姐那儿听来的。四姐姐来府上探望姊妹,没人怀疑。

  崔玉宁替大伯父来传话,今晚酉时有人接她去大理寺。戌时宵禁,意味着只有一个时辰,玉其也只能应承。

  月黑风高,玉其跟着豆蔻从马厩翻出去院墙,沿暗巷一路到坊门,见一个提灯的青袍小官。灯火一晃,照亮谢清原清丽的脸。

  万万没想到是他。

  “王妃,快些上车。”谢清原倒是镇定,把灯往马车一挂,架势驱车。

  玉其拉着豆蔻快步上了马车,只听谢清原甩鞭,颠簸而出。车里备了一身医官袍衫,挂宫牌,他的声音传来:“从太常寺借来的,王妃换上罢,以免人多眼杂。”

  为了方便,玉其穿着圆领袍,当即将这身袍衫拢在了外面,重新挽了发,戴上幞头帽。

  大理寺近顺义门,豆蔻留在车上接应,谢清原带着玉其进去。路上有值守的小吏,直到牢狱,气氛一下森冷起来。

  贵贱、男女异狱,女囚狱有杂色妇女充任狱卒,来回巡视。牢狱里光线昏暗压抑,弥漫着腐臭和陈旧的血水气味。

  谢清原走在前头,频频回头看她玉其。见她颇为镇定,适才放下心来。

  他在一道栅栏前停下脚步,里头一群蓬头垢面的娘子望了过来,忽然有人冲了过来,大叫:“郎君,郎君,你来接我了!”

  吓一跳。谢清原赶忙拦手示意她退后,他不知道,她并没有被这个可怜的人吓到,她是一下想到姨母是否就在其中。

  她怔然抬头,发现和谢清原离得很近。近到在黯淡的油灯之下,看见了他鼻尖上的一颗小痣,他有双红润而柔软的嘴唇,低声说着:“没事的。”

  玉其适才退开,想要在这群女人间看个究竟,谢清原抬手往旁比了个手势。隔间栅栏坐卧三五娘子,玉其睁大了眼睛,冲上去道:“家主!”

  躺在干草堆上的人睁开疲倦的眼睛,一时间有点困惑,像是分不清现实与梦的交界。

  从李重珩回京述职至今,姨母已被关押了数月,移至大理寺也有好些日子了。玉其喉咙哽咽,艰涩地唤了声阿娘。

  这么多年拜在姨母门下,早就和母亲一样。姨母撑起身子看过来,心有震动似的,快步过来。她囿于一隅,活动不便,走几步竟也打闪,趔趄一步险些摔倒。

  苏如如扑在栅栏上:“阿芝!”

  玉其忍着眼泪:“儿没用,这才来见阿娘。”

  苏如如勉强把上了镣铐的手从栅栏里伸出来,玉其忙把脸递过去。她又犹豫了,怕脏兮兮的手弄脏了玉其的脸。眼看她欲缩回手,玉其一把捉住了她。

  “阿娘……”

  苏如如百感交集,却也镇定:“我无甚大碍。”

  玉其开口就要落泪,一忍再忍才没有让眼泪掉下,“阿娘,儿不孝……”

  “别总说这话。”苏如如把袖子里内翻出来,拢着指头摸了摸玉其的脸庞,“好孩子,你怎么来京了,家里可还好?”

  “车坊有善至阿姊看着,祖母他们也都好。”

  “你呢?”苏如如慢慢感觉到了什么一般,脸上的情绪散尽,变得苍白,“我给你的信,你没收到?”

  “收到了。”玉其没有时间解释太多,何况谢清原就在一旁,“可我不放心。”

  “你是不是……”

  玉其不敢看姨母的眼睛,把脸别去一边:“我回了崔府,如今,如今已嫁作人妇。”

  苏如如难以置信。

  “对不起,阿娘……”

  苏如如转过身去,而后又转过来,激动地抓住玉其的手:“与杨监牧做买卖,是为民谋事,我早就料想好了今日,因而告诉你,你要继承我的家业。你怎能嫁人,这不值得啊!”

  玉其摇了摇头:“没有甚么值不值得,我定会救阿娘出来。”

  苏如如又是惊疑:“你嫁作了何人?”

  “河西巡察使,他复爵封了燕王……”

  苏如如点头,玉其停顿,“我如今是圣人亲封的燕王妃。”

  苏如如屏住了呼吸似的,打量了谢清原一眼,书生文气,想来不是。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怪道有个宫人一直关照我。你放心,等杨监牧的账查清了,我就能出狱。”

  玉其疑她根本不知岸东牧监背后的人是谁,不放心道:“阿娘可与我详说各中缘由,究竟怎么一回事?”

  苏如如沉默片刻,道:“让你知道也好,不要为我忧心了。”

  原来苏如如知道杨监牧为鹿城公主一手提拔。苏家车坊与杨监牧往日便有货运上的往来,时逢河西缺粮,苏如如主动找到杨监牧说愿为牧场运粮,请杨监牧照顾她家中的孩子。

  苏如如来京之后,河西战起,他们的粮草便通过牧场的渠道输送给了河西军。

  宇文放虽是监军,大小事宜都由身边的署官把控。他们是兵部派去的人,运输粮草过岸东府,岸东府历来贪墨成性,军粮案与他们脱不开干系。

  玉其不曾与岸东府官吏直接接触,但冯善至与他们打过照面。那个岸东府参军姓石,石家还想与他攀关系来着。他铁面无私,该收多少贿赂,数喊得更大。

  李重珩查抄了石家,想来手握石参军受贿的证据。待刑部将人押送入京,便能明了。

  玉其急道:“可是车坊也曾给过他们好处……”

  苏如如不是不知道此事,道:“所以我才不想让过问此事。不过你放心,上头的人做事,自然会把替他们做事的人摘干净。”  理是这个理,可此案牵扯甚广,账未必能做得干净。

  “上头的人还说了什么?军资军粮斥资巨大,光是岸东府怎能一口吃下,是否还有兵部牵扯其中?”

  “事发之际,我就被关起来了。我亦只能推测,遗失的军粮填了岸东府的亏空,他们从兵部的人手里买粮,这笔钱要比实际的军费更大。”

  毕竟挪用军费是冒险的事,为了更大的诱惑才会干这种事。

  牢狱狭长的甬道传来了脚步声,谢清原提醒:“快,我们该走了。”

  玉其匆忙取下背在身上的包裹塞给姨母:“来得仓促,只备了些吃食,有阿娘喜欢的胡麻饼和烧酒……”

  包裹还没能完全塞进栅栏,火光在甬道尽头浮现。小吏近乎谄媚地领着一个宫人进来,谢清原迅速拽了玉其一把,将人挡在了身后:“见了中贵人还不低头。”

  玉其匆忙低头,跟着谢清原亦步亦趋往前走。

  李保与他们擦身而过,锐利的目光瞧见了谢清原的脸庞。他咦了一声,道:“谢探花。”

  谢清原参加殿试的时候,与李保等贵人亲信打过照面。他客客气气地作揖:“可巧碰上李给使,在下来探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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