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61)

  目光飞快掠过他们,玉其来到李重珩面前,跪坐呈上食盒。李重珩微微蹙眉:“怎么,不喜欢?”

  玉其一怔,揭开食盒:“这是……”

  “我让膳房做的。”

  豆蔻原好奇地瞧着小吏们算账,闻言回头:“好哇,那莲蓬话都说不清楚了。”

  “青莲说什么了?”

  玉其笑着摇头:“妾就是来看看大王。”

  “眼下正忙。”赶客的意思。

  玉其四下扫一眼:“怎的都在算账?”

  转调军需需要大量人力,关押在大理寺的商户无异于一份名单。他们暗中调查每户拿到的订单,与河西军实收对比,计算缺口。

  而且不仅要算账,还得将这笔账做干净,十分繁琐。

  李重珩揉了揉额角:“有甚么事,你说。”

  就这么防备她,玉其暗暗撇了下唇角,不语。

  李重珩蹙眉而笑,轻轻拉起她的手:“怎么了,我没法陪你啊。”

  “妾来陪着大王,不好吗?”

  李重珩抬眼看了看几个幕僚,他们纷纷低头找忙。他盯住玉其,见人一脸天真无辜,终是服软:“替我煎茶好了。”

  玉其弯了弯唇角,起身来到长案另一端,叫豆蔻取来茶器,“你先下去。”

  “我们不是要去骑马么。”豆蔻咕哝一声,揉着鼻头走了。

  “你想去骑马?”李重珩抬眼。

  “大王也去不了,妾不要去了。”自然的嗔声,堂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耳朵发软。

  李重珩没应声,玉其只好专心做茶。茶香弥漫,她奉茶给他,借故悄声道:“你们这么算,算到地老天荒也算不完。”

  李重珩在她腰上掐了一把,适才接过茶碗,呵气似的道:“你在我身边,好好的账都算乱了。”

  第44章

  粮食布帛有限,但凡有限的东西便涉及到分配问题。人私心里都想占据更多,于是有了冲突与战争。

  玉其的阿翁正是因豪族兼并土地,成了反抗的罪人。阿兄说,阿翁常常挂在嘴边的话是,算账看的是事物的矛盾与本质,一个人看不清这两样,日子就会过成一摊糊涂账。

  八岁那年,玉其的人生忽然成了平不了的糊涂账。母亲郁郁而终,她想,死的是她就好了。她一心求死,祖母把阿翁曾经带着闯西域的匕首给了她,上面刻着一句梵语经文“降伏其心”。

  应云何住,应云降伏其心?

  该如何降伏她的妄念,安住她的内心呢。

  崔府的人对她们赶尽杀绝,连怀有身孕的母亲也不放过,倘若她能大仇得报,便不会在苦海中挣扎了吧。

  玉其揣着匕首,一笔笔算账,日复一日过来了。崔氏自诩清流,无可指摘,只有立于朝堂与他们斗争。

  玉其原本就谋划着返回西京,只是这一天过早地到来了。手里的筹码还不多,没有形成气候。因而用婚嫁换取地位超然的内命妇这一身份,也不算坏事。

  应该庆幸,她的夫君不是个蠢货。可也遗憾,他不是个听之任之的蠢货。他的野心,未必能容忍她的目的。

  玉其探监以来,便琢磨着查岸东府与兵部背地里的猫腻,可她手里的情报根本不足以查到衙门内部的事。她好不容易找了个由头来知闲堂,李重珩却不肯让她看账。

  她心烦意乱,隐隐对他感到失望,这股心绪里包含了更多她说不明白的感觉。她不愿明白了,请示了他,同豆蔻出门去。

  李重珩派了亲卫跟着,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还有什么意思。玉其维持仪态,慢悠悠地闲逛,到西市,说要吃果子,让豆蔻去买。

  东贵西贱,西市向来是三教九流混迹之所。他们着人画了像,托牙人去找夏顺,已有好些天了。豆蔻揣着一袋果子回来,悄声说事情有眉目了。

  偌大京都,藏个人却是不容易的。听说有人看见夏顺出没于香积寺,玉其第一反应是她欠了债,那些欠债的新手都往寺庙里躲。

  香积寺位于西京南郊,隐于山中。

  玉其打马来到香积寺,借口不想昭示身份,勒令亲卫就守在外面。王妃的想法一时一变,这些亲卫本就难以理解,登时感到为难。有人大胆道:“香积寺恁大,香客众多,以免发生不测,王妃还是——”

  玉其眉梢一挑:“咒我?”

  亲卫面面相觑。

  “我是王妃千挑万选的武婢,当能贴身相护。我们妇人祈福,你们还想窥视不成?”豆蔻说得亲卫哑口无言,哼哼着跟随玉其进了寺庙。

  佛寺有香客捐资,现钱可观,从而兴起了质库。历来商人远行,最先找着的不是驿店,而是寺庙,以便资金周转。香积寺放贷是出了名的又多又快,暗中收取些许香火作为利息,无伤大雅。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碰贷钱,苏家家主的教导上行下效。豆蔻百思不得其解:“夏顺怎么会来这儿?”

  “定是被人骗了,输了钱。”玉其脑海里已有了来龙去脉,“骗她钱的人进了牢狱,所以那天她鬼鬼祟祟在皇城徘徊。”

  豆蔻不大认可这个故事,欲言又止。

  来寺庙一遭,总归要请香。玉其施了香火钱,道:“那你说。”

  豆蔻取了香,朝着大雄宝殿专心拜三拜,念念有词:“菩萨在上 ,伏愿我们王妃平安喜乐,与大王白头偕老,一世富贵闲散……”

  “哎呀,你说呀。”玉其拨弄了一下帷帽绉纱,缭绕的香火气味热得脸颊发热。

  知道主子的脾气,不是个虔诚信徒。豆蔻又把玉其手里的香拿来拜了,适才道:“夏顺一个小娘子,若是有人骗她,早把她吃干抹净打发去卖了,还能让她欠债?”

  “怎么会呢……”

  “这世上不是人人都似王妃这般,什么都算得清。何况,就连王妃也中过歹人的诡计。一个小娘子出门在外,胸无点墨,拳脚空空,就只有那下场。”

  “可她,”玉其觉得有理,“也不似被人卖了……”

  “究竟怎么回事,奴可说不准了。找到她,问个清楚。”

  二人找到普贤菩萨,捐了“功德”。师父欲带她们去讲经,积攒“福报”。豆蔻四下一扫,道:“大师,我们不是来找福报的——啊不是,得有福报,但不是那个福报。我们,是来找人的。”

  师父阿弥陀佛,让他们去找送子观音。玉其眼皮一跳,忙道:“找活人。”

  “一个小娘子,十五六岁,河西腔。”豆蔻比划起来,“大约这么高,模样同我差不多……”

  师父摇头:“没有这人。”

  “有。”豆蔻看师父闭着眼睛,不情不愿地摸出金币,“功德在此,是人是鬼应有福报。”

  师父拈了个印,道:“普贤菩萨保佑,施主这边请。”

  香积寺功德无量,为有难的人提供夜宿之所,就在后院寮房。他们正往那边走,听见人群响起议论。

  一行头戴皂巾的武侯大步走了进来:“搜!”

  头领一声令下,他们立即展开了搜索。豆蔻闪身挡在前面,玉其什么也没看清,忽然听见她喊道:“宇文君!”

  “你是那个……”

  宇文放回头看见轻纱之后若隐若现的身影,轻快上前,笑着作揖:“五娘安好,阿放有礼了。”

  玉其从豆蔻身侧走出来,微微挑起绉纱瞧他。今日他戴了护腕,背箭筒,好大的架势:“你这是……?”

  宇文放咧笑:“五娘来祈福?”

  玉其话到唇边打了个绞:“来拜送子观音。”

  宇文放一愣,恍然大悟似的:“香积寺不太平,五娘何不去终南山金仙观,都说那儿求子最灵,太子妃也才去了。”

  宇文放监军有功,做了太子舍人。他带来的武侯搅得寺庙惊慌一片,玉其犹疑:“阿放又是为何来此?”

  “我奉命拿人。”宇文放说着打了个手势,借一步说话。玉其走近了,见他神神秘秘道,“那日七郎在海棠荒园抓人,竟是动真格的,到现在还没把人放出来。一帮五陵豪,这么着总归不是事儿,他们不敢呈奏圣人,便求到了太子殿下那儿。犯事的是那些书童,却让他们逃了……”

  他们要救郑十三,便把罪责推诿到下人头上。若非迫于贵族子弟的淫威,谁会恬不知耻地当众媾和。

  李重珩是刻意放了那些人的。

  玉其蹙眉看着宇文放:“阿放,你想救人,何不与七郎说?”

  “五娘多虑。”宇文放直起上身,脸上有些看不懂的情绪,“想救那些纨绔的不是我,可若不救他们,回头七郎也要受罪。朝堂上的事,你有诸多不明,我亦不便细说。”

  看来宇文放也知道了,李重珩抓人的意图在别处。

  岸东府的官员大抵已押送刑部,东宫发现局势变得被动,便要反击。李重珩私自拿人,枉顾王法,恐被弹劾。

  除非他有北省下的诏书……

  可崔伯元会给他吗?

  宇文放的语气让人颇为不安,玉其辞别了他,抓紧时间与豆蔻去找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怕夏顺也要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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