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乱成这样,豆蔻索性不遮掩了,蹬腿往茂盛的桂花树踹去,借力跃上房顶,桂花树晃出一片绿油,她沿着屋脊边跑边搜寻人影。
玉其也只好提起提起裙摆,跟着往寮房跑去。
那些武侯完全不怕惊扰菩萨,撞门砸窗,把本就破小的杂屋捣得尘埃漫天。躲债的、逃命的,人们像甲虫般一连串从暗处爬出来。玉其躲避着迎面撞上来的人,一下跌进了狭小的佛堂。
背后的人拽了她一把,迅速合拢了门。光影从糊纸的栅格透进,一道影子投在地上,女郎背抵着门,宽松的圆领袍套在她身上,袖子垂坠。她一点点把袖子拢在手里,背在了身后。
帷帽落在地上,玉其撑着墙壁站立,一瞬不瞬地瞧着她,逐渐皱起眉头:“当真是顺儿?”
夏顺仓皇转身,瞥见外面有人,转而躲到墙边。她偷偷瞥了玉其一眼,把额头抵在了墙上,难掩紧张无措。
“夏顺……”玉其刚迈出半步,夏顺便退去了另一端的佛龛。里面供着石观音,周围洒满红果,竟是送子娘娘。
“你来西京多久了?”玉其柔声道。
夏顺摇头,不语。
“你犯了什么事,可是在躲人?”玉其看她抗拒,像是被吓怕吓惯了,便停下来,取下锦袋,“当初我收了你,便不会对你弃之不顾。这些钱你先拿着应急,你有什么困难大可与我说,我会为你解决的。”
外面的人找了一圈,黑影压在了门扉上。他们拍门,径直撞了开来。
玉其闪身将夏顺藏在了佛龛下,横眉道:“放肆!佛堂净地,胆敢擅闯!”
来人被气势喝到,踯躅不前。一个头领从后面勾身钻了进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打量她。那目光令人不悦,玉其道:“见燕王妃不拜?”
头领脸色一变:“燕王妃……”
豆蔻从屋檐倒挂,跳下来,从背后勐地拽开他:“再看,把你眼珠挖出来喂鹰。”
头领转动肩肘,将信将疑:“谁也没见过燕王妃,你说是就是……”
豆蔻扬声道:“把宇文放叫来!”
居然直呼宇文君的名字,头领有点怂了,回头给人使眼色。不到片刻,宇文放便来了,叫大伙儿散了。
头领却又说,寺门封死了,人跑不出去,定是往这边来了。
“都找遍了?”
“都找遍了,只有此处……”
玉其同宇文放的目光短暂相接,眉宇蕴藏愠气:“我一个人来寺里祈福,特意让亲卫在外边候着,你们倒好,扰我清静不说,找人还找到我头上来了。”
“抓人的正是燕王,燕王未必想让我们找到此人。”头领谨慎地提醒宇文放。
“一个婢子而已,哪会让人放在心上。燕王素来与我交好,我了解他。”宇文放抬下巴示意人出去,“还不给王妃赔罪。”
“小人有眼不识菩萨,多有得罪。”头领深深看了玉其一眼,只得率众退下。
宇文放稍微松了口气:“没事吧?”
玉其轻轻摇头:“快带人走吧,闹出这么大动静,人尽皆知,他也要知道了。”
“我原也没想瞒着他。”宇文放咧笑,颔首离去。
四下没了人影,玉其让豆蔻把人拎出来。她们给夏顺戴上帷帽,护着人出了寺庙。
亲卫们眼见武侯搜查,急得不好,当即围了上来问长问短。玉其道:“这是我一个朋友,带她回府上……”
豆蔻去牵马了,没有牵住夏顺,转背人就跑了。
“哎——”豆蔻想去追,玉其说罢了。
恐怕宇文放要找的人就是她。
回府路远,玉其在亲卫拥簇下,骑着大马招摇过市,没有帷帽,盯着黄昏的日晒,人都要晕了。
到了府邸,豆蔻立即使唤婢子打水,用香膏化油,要给玉其敷脸。小时候玉其脸上有冻伤,便是这么慢慢养好的。
玉其心里闷,便没有回绝,让人们环绕在身侧。女史来传唤用膳的时候,玉其迷迷糊糊正要入梦。她下意识问:“大王忙完了吗?”
女史奇怪她竟然不知:“圣人召大王进宫了。”
玉其抬头望向轩窗,天色暗了,还没回来,今夜怕是回不来了。
玉其让豆蔻陪着一起用膳,而后添了香,在灯下翻书。一卷才子佳人的传奇,好生无聊。漏刻不作响地流逝,豆蔻早都趴在案边睡着了,玉其让她回房睡。
屋子里的烛火尽数熄灭,玉其数着金币,呼吸之间只有她熟悉的香气。
原来她这般蛮横,他们的床上竟然寻不到丝毫属于他的气息。
第45章
神应年后,圣人便不上朝了,偶尔召集百官朝会,赐廊下食。
圣人听政,多在夜间谒见宰相,据说是顺应天道,倘若遇见雷雨等天气,便闭关不出。
今夜星辰隐匿,几缕乌云浮现,恐怕就要变天,麟德殿里仍没有散的意思。
圣人召南省宰相与户部、兵部高层官吏呈报他们核查的账目。他们浸了一身的汗,惊觉传闻是真的,圣人密诏淮南节度使府的人入京对账,决意彻查军粮案了。
顷刻间,暴雨降临,飞龙在天。官吏从麟德殿出来,宫人早已准备好撑花。他们极力克制,仍不由自主地朝玉阶下看去。
他们来时,人就跪在那儿了,身子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强撑的样子。雨打湿了他的束发,几缕发丝贴着下颌棱角,袍衫颜色变深,曳地的袍摆一兜水花。
“还跪着呐。”户部侍郎郑守感叹。
上峰卢尚书睃了他一眼,还不是为你家的丑事?
武侯在城中大肆搜捕,引起骚乱,不知哪个憨头憨脑的金吾卫告到了御前。圣人召李重珩问话,没说两句,将人轰出殿去,叫他爱跪就跪着。
“请罢。”赵淳义打了个手势,卢尚书撩袍迈下台阶,身后一众官吏扎堆挤着角落走,生怕距太近,触了霉头。
李保混在打伞的宫人里,一个弹跳闪至李重珩身旁,赵淳义眉毛一抖,瞠目结舌。人们迅速离去,昏黑的雨幕独独笼罩在李重珩身上。
“七郎哎,咱们就低个头,认个错……”李保撑了把打伞在他头顶,见他脸上布满雨水,浸得嘴唇发皱。他始终微垂着眼,没有反应。
赵淳义道:“你再多说一句,这夜怕是都要捱过去了。”
“中贵人,这可怎么办呀。七郎可是皇后的心肝儿肉,就这么下去,小的还有何颜面去蓬莱殿……”
赵淳义把李保拉到玉阶背后,李保手一斜,一泼雨从伞面倾下,浇透李重珩。李保忙要挽救,赵淳义死拽住他:“事因燕王妃而起,圣人召二人觐见,来的却只有燕王一人。为了一个女人,好端端弄成这样,你说做阿耶的如何不怒?你来得正好,去将燕王妃请来。”
李保瑟缩了一下,拼命摇头:“既然这是七郎的意思……”
赵淳义面色一冷,丢了手:“那我可没辙了。”
“中贵人,当初你往王府塞人,我可是冒着死罪……”李保在脖颈上划拉一下,“我惦记着你的情,你不能将我当傻驴啊。”
赵淳义抹白的脸浮粉,抖抖簌簌:“保保,你这么说话就没道义了。你我皆是一心为了圣人,可这毕竟是圣人家事,向来不容旁人置喙……”
“好,你不帮我——”李保把伞儿一撇,揪着赵淳义的袖子,一屁股跌坐在地,“咱们今天就割袍断义!”
说来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怎的还跟个雏儿似的使这些下作手段。赵淳义一呆,一面逮自己的袖子,一面踹他:“像什么样儿,就不怕我义父看见,把你发配飞龙厩捡马粪?”
“我不怕。”李保在雨水里滚来滚去,总之抱住赵淳义不放,“我横竖一死!拖一个你去见阎王,改了那生死簿,下辈子你轮回畜生道,让你做我盘中餐。”
赵淳义的义父是首屈一指的大内侍监,兼领飞龙使,地位尊崇。当初他趁着贵妃薨逝,害了李保的义父,才有了今天。李保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此番却是动了真心。
赵淳义气得不好,狠心踹去,怎料他忽然丢了手。瞬间失衡,赵淳义仰肩倒去,胡乱甩动双袖方才站稳:“你这个没种的东西!我老早就不该帮你……”
“当心我把你那些腌臜说与皇后,看你往后还进不进得了蓬莱殿。”李保负气似的抖了下身子,坐在地上也不起来。
赵淳义管也不管他,攥住浸湿的衣袍往廊檐走去。候在檐下的宫人低眉敛目,死气沉沉不敢声张。赵淳义咬了咬牙,返身将李保拖起来:“眼睛长肱骨上啦,还不带李给使下去!”
宫人们团团围了上来,将李保抬走了。
赵淳义拂了拂身上的雨水,抬起靴子看了一眼,真脏。他和缓心绪,转身瞥见跪在雨中的人,油纸大伞撒一旁,好似一缕亡魂,只能望着爱子受罪。
雨下了一整夜,蓬莱殿里燃着安息香。
皇后睡得不踏实,听见鹿城公主来了,忙叫人上榻来。李千檀从终南山道观赶回来,软履靴与裙摆上染了泥,没有走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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