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求你阿耶,如此下去非残废了不可……”
皇后六神无主的样子让人心烦,李千檀褪了衫,上榻依偎着母亲:“边地的苦都捱过来了,这有什么。”
皇后勾着身子,怄红了眼:“你阿耶就这般狠心……”
李千檀握住皇后的手指,轻言细语:“娘娘的眼光倒是不假,那个崔五娘能让七郎做到这地步。娘娘该心安才是,往后七郎会乖乖听话的。”
这些年李重珩身边也没个娘子正经相伴,李千檀原不知李重珩属意什么样的人。当初在咸宜观,李重珩点了崔氏的香,李千檀便发现他们在河西的交集不止探子回报的几句。
不过,他们的情谊似乎比想象的还要真切。
圣人召人入宫,不过是做做样子,给朝臣一个交代。即便怪罪崔玉其,也不会重罚,可李重珩宁愿承受更大的屈辱,也不忍妻子受苦。
李千檀觉得很有意思。
皇后点头,慢慢恢复了平静:“太子莫不是惦念着旧事,偏与七郎作对?”
李千檀还未告诉皇后他们决定查案的事,免得吓坏这个妇人。东宫未必真的要抓人,只是想将事情闹到御前,揭穿李重珩背后的行动。
从面上来看,倒是李重珩先与东宫作对。
李千檀道:“我怎的忘了太子妃与七郎的旧情,若是请太子妃出面斡旋,消弭兄弟嫌隙,圣人也会感慰的罢。”
皇后拍了下手心:“檀儿好计策。让李保寻个得力的人,在晨定之前将消息送去。”
天色蒙蒙,王府的车舆到了崇仁坊。崔修晏让豆蔻堵了个正着,为难地上了车。
端坐在车里的人一袭石榴红衫裙,贴了花钿,光彩照人。崔修晏不由多看了两眼:“是要入宫去?”
玉其点了点头:“这些年不曾陪伴父亲膝下,如今回来却又嫁做人妇,儿不知如何尽孝。能送父亲上朝,闲谈片刻也是好的。”
崔修晏笑起来,打量了下四周,看见悬在角落的香囊。玉其怕父亲不喜,并没有用母亲从前的方子,不知他在意什么。
崔修晏道:“这香是你做的?”
“闲来无事。”
“甚好。”崔修晏拢了拢膝盖,有点不大自在。
“儿想念父亲的时候也制了香,父亲若是不嫌弃……”玉其拿出一个锦袋,犹犹豫豫缠在指头,“宫中以花香合香为贵,想来草木亦作花赏,儿在这香里添了竹香。”
崔修晏接了过去,一闻再闻,奇道:“这真是你做的?”
玉其浅笑:“大王宠爱,便是因儿会制香。”
崔修晏脸色一僵,似想起了旧事。
世家子弟擅长六经,从前多以明经及第,而今重视进士,他们也只能转向文词与策论。崔修晏原就擅长文词,初回参加春闱,便以进士及第。中第之后,通常要等上三年,谓之守选。但那年的曲江宴,圣人开恩亲临,贵妃在侧。崔修晏诗兴大发,炫耀他的香娘子。不知是他的香,还是他的爱情打动了贵妃。他就此踏上仕途,一路清资郎官。
“儿近来读了些闲书,想起父亲从前说给我听的传奇。娼门女李娃照顾一个荥阳生,资助他读书。他终于考中进士,做得官,李娃却甘愿离去,让他另娶高门,‘勉思自爱,某从此去矣’。”
玉其略略停顿,“父亲曾说,李娃太傻。”
“是吗……”崔修晏嘟嚷了一句,又道,“你近来读的是哪篇?”
“出身五姓高门的莺莺,为一介书生所负,苦苦哀求他回心转意而不得。父亲觉得,莺莺就不傻吗?”
崔修晏有点困惑:“书生薄情,红颜薄命,戏文都这样唱。可我儿嫁的是亲王,何愁前程。”
“儿蒲柳之姿,一时之幸罢了。”
崔修晏怔然抬头:“五娘,你到底想说甚……”
“儿能依靠的,终究只有父亲啊。”玉其垂眸哀切,惹人怜惜,“大王昨夜进宫至今未归,发生了何事,儿一点也不知晓。庙堂之事,妇人本不该过问,可事关夫君安危,若父亲能与儿有个照应……”
今日下这么大的雨,却也开了朝会,果然发生了大事。
崔修晏眉头深蹙,终是叹了口气:“上回你大伯父与他私下商谈,你大伯父有心帮他,不知他怎么给回绝了。他们的事,我也不大懂。不过你放心,我定会问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车舆落停,玉其撑伞送崔修晏下车。崔修晏将香囊挂在了腰间,轻轻抚了抚,像一个顶天立地的父亲一般进了宫门。
亲王王妃出入掖庭需宫人宣召,玉其怕贸然前去,反而坏事。她们在车里等候着,玉其直打哈欠。
“大王回他自家,有何可担心的。王妃杞人忧天……”豆蔻埋怨主子昨夜不好好睡觉,眼下都泛青了。
玉其只道豆蔻不懂,一时难以解说,便摇头道:“主君若有万一,你我岂能安好?”
“王妃……”
玉其是想着昨日东宫抓人的事情,那么大的动静,怪骇人的。何况今日还有朝会,他们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参他。
他贿赂刑部侍郎,擅自押送岸东府官吏来京,他们大有文章可作。
崔伯元想要帮他,兴许就是为了此事。可他拒绝了……
他娶崔氏女,为得崔氏助力,事到如今为何不加以利用了?
玉其一面担心他们的事,一面忧虑自己的处境。她含了一片醒神的薄荷香,决心不要再想了。
姨母说过,人是不可控的,因而事体总是在发生变化,兵无常势,以不变应万变。
车舆在风雨中微微晃动。踏水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给使上前禀告,崔丈托他传话,请王妃去紫宸殿。
圣人接见朝臣早就移至了西苑的麟德殿,紫宸殿是清修居所,玉其顿觉大事不好。
给使引路,玉其带着豆蔻进了宫门。天光阴沉,大雨倾城,巍峨的殿宇在眼前展开,悬山顶下庑殿顶呈现九条屋脊,瑞兽镇角。
豆蔻双手撑伞,不忘好奇地张望。抬头见宽敞的廊下,一道身影跪立,她惊呼:“大王……!”
李重珩束发潦草,只一身白色中衣,甚至脱了靴。一个年老的内侍与宫人环绕左右,两边的禁卫高举刑杖,准备动刑的架势。
玉其心口一跳,不顾仪态,快步走上玉阶。
“何人——”廊下禁卫喝道。
“是燕王妃。”给使战战兢兢。
即将登上廊道,玉其忽然顿住。只见那道身影回过头来,他眸色深沉,闪过惊诧:“谁许你来了?”
不知者无罪。玉其咬了下嘴唇,转头抬起下巴:“尔等胆敢如此对待亲王!”
大内侍监胡须一颤,狭小而锐利的眼睛盯住她:“圣人口谕,燕王未经批奏,擅自缉拿朝廷要员,杖一百以惩戒。”
“不许!”
玉其脱口而出才觉得冲犯,忙低头:“当中定有误会,妾要面见圣人。”
“崔玉其。”李重珩咬牙,“你给我走。”
玉其惊慌地看了他一眼,难道她做错了……
可是,一百杖是会打死人的。
大内侍监高高在上:“燕王妃是说圣裁有误吗?”
玉其不敢言语。大内侍监一个眼神,宫人立即将她们拖到一旁。
“圣人说了,七郎顽劣不教,还是孩子心性,你们都仔细着。”大内侍监话里有话,可玉其没有心思琢磨了。
“滚。”李重珩喉咙里发出低音。
他从未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玉其攥紧了裙摆,就像小时候浑然不知做错了什么,却被嫡母狠狠责罚那般。
还要脸面的话,她就应该立即走人,可是她动弹不得,仿佛有什么把她钉在了此处。
“为什么……”轻微的话语淹没在声响之下。
禁卫挥舞刑杖,重重摔打在李重珩背上。他身影微动,迅速直立,一道又一道刑杖朝他打去,白袍泛起血色。
玉其有点头晕,撑住豆蔻的手,倏尔攥紧。一道刑杖打在李重珩脊骨上,他整个人前倾,五指按在地板上,青筋暴起。
“不要再打了,他会死的……”玉其喃喃。
李重珩强忍着什么,支起身来:“崔玉其,闭上眼睛。本王命令你。”
玉其眼神茫然,豆蔻只得拽着她背过身去。声动之大,豆蔻自小见惯互市里打发奴婢的情形,也感到可怖。
“停下——”
一个身形娇小的娘子在宫婢拥簇下走来,大内侍监一众人躬身作揖,道了声太子妃。
太子妃看也没看他们,径自走到李重珩面前:“停下。”
两个禁卫立起刑杖,却是看向大内侍监。
太子妃道:“阿翁,圣人准允燕王出宫了。”
玉其暗自惊心,连太子妃都亲切地称呼大内侍监为阿翁,可见其在御前的分量。
大内侍监示意禁军退下,命人抬肩舆来。太子妃屈身,扶住李重珩的手臂:“生受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