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63)

  “你去求你阿耶,如此下去非残废了不可……”

  皇后六神无主的样子让人心烦,李千檀褪了衫,上榻依偎着母亲:“边地的苦都捱过来了,这有什么。”

  皇后勾着身子,怄红了眼:“你阿耶就这般狠心……”

  李千檀握住皇后的手指,轻言细语:“娘娘的眼光倒是不假,那个崔五娘能让七郎做到这地步。娘娘该心安才是,往后七郎会乖乖听话的。”

  这些年李重珩身边也没个娘子正经相伴,李千檀原不知李重珩属意什么样的人。当初在咸宜观,李重珩点了崔氏的香,李千檀便发现他们在河西的交集不止探子回报的几句。

  不过,他们的情谊似乎比想象的还要真切。

  圣人召人入宫,不过是做做样子,给朝臣一个交代。即便怪罪崔玉其,也不会重罚,可李重珩宁愿承受更大的屈辱,也不忍妻子受苦。

  李千檀觉得很有意思。

  皇后点头,慢慢恢复了平静:“太子莫不是惦念着旧事,偏与七郎作对?”

  李千檀还未告诉皇后他们决定查案的事,免得吓坏这个妇人。东宫未必真的要抓人,只是想将事情闹到御前,揭穿李重珩背后的行动。

  从面上来看,倒是李重珩先与东宫作对。

  李千檀道:“我怎的忘了太子妃与七郎的旧情,若是请太子妃出面斡旋,消弭兄弟嫌隙,圣人也会感慰的罢。”

  皇后拍了下手心:“檀儿好计策。让李保寻个得力的人,在晨定之前将消息送去。”

  天色蒙蒙,王府的车舆到了崇仁坊。崔修晏让豆蔻堵了个正着,为难地上了车。

  端坐在车里的人一袭石榴红衫裙,贴了花钿,光彩照人。崔修晏不由多看了两眼:“是要入宫去?”

  玉其点了点头:“这些年不曾陪伴父亲膝下,如今回来却又嫁做人妇,儿不知如何尽孝。能送父亲上朝,闲谈片刻也是好的。”

  崔修晏笑起来,打量了下四周,看见悬在角落的香囊。玉其怕父亲不喜,并没有用母亲从前的方子,不知他在意什么。

  崔修晏道:“这香是你做的?”

  “闲来无事。”

  “甚好。”崔修晏拢了拢膝盖,有点不大自在。

  “儿想念父亲的时候也制了香,父亲若是不嫌弃……”玉其拿出一个锦袋,犹犹豫豫缠在指头,“宫中以花香合香为贵,想来草木亦作花赏,儿在这香里添了竹香。”

  崔修晏接了过去,一闻再闻,奇道:“这真是你做的?”

  玉其浅笑:“大王宠爱,便是因儿会制香。”

  崔修晏脸色一僵,似想起了旧事。

  世家子弟擅长六经,从前多以明经及第,而今重视进士,他们也只能转向文词与策论。崔修晏原就擅长文词,初回参加春闱,便以进士及第。中第之后,通常要等上三年,谓之守选。但那年的曲江宴,圣人开恩亲临,贵妃在侧。崔修晏诗兴大发,炫耀他的香娘子。不知是他的香,还是他的爱情打动了贵妃。他就此踏上仕途,一路清资郎官。

  “儿近来读了些闲书,想起父亲从前说给我听的传奇。娼门女李娃照顾一个荥阳生,资助他读书。他终于考中进士,做得官,李娃却甘愿离去,让他另娶高门,‘勉思自爱,某从此去矣’。”

  玉其略略停顿,“父亲曾说,李娃太傻。”

  “是吗……”崔修晏嘟嚷了一句,又道,“你近来读的是哪篇?”

  “出身五姓高门的莺莺,为一介书生所负,苦苦哀求他回心转意而不得。父亲觉得,莺莺就不傻吗?”

  崔修晏有点困惑:“书生薄情,红颜薄命,戏文都这样唱。可我儿嫁的是亲王,何愁前程。”

  “儿蒲柳之姿,一时之幸罢了。”

  崔修晏怔然抬头:“五娘,你到底想说甚……”

  “儿能依靠的,终究只有父亲啊。”玉其垂眸哀切,惹人怜惜,“大王昨夜进宫至今未归,发生了何事,儿一点也不知晓。庙堂之事,妇人本不该过问,可事关夫君安危,若父亲能与儿有个照应……”

  今日下这么大的雨,却也开了朝会,果然发生了大事。

  崔修晏眉头深蹙,终是叹了口气:“上回你大伯父与他私下商谈,你大伯父有心帮他,不知他怎么给回绝了。他们的事,我也不大懂。不过你放心,我定会问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车舆落停,玉其撑伞送崔修晏下车。崔修晏将香囊挂在了腰间,轻轻抚了抚,像一个顶天立地的父亲一般进了宫门。

  亲王王妃出入掖庭需宫人宣召,玉其怕贸然前去,反而坏事。她们在车里等候着,玉其直打哈欠。

  “大王回他自家,有何可担心的。王妃杞人忧天……”豆蔻埋怨主子昨夜不好好睡觉,眼下都泛青了。

  玉其只道豆蔻不懂,一时难以解说,便摇头道:“主君若有万一,你我岂能安好?”

  “王妃……”

  玉其是想着昨日东宫抓人的事情,那么大的动静,怪骇人的。何况今日还有朝会,他们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参他。

  他贿赂刑部侍郎,擅自押送岸东府官吏来京,他们大有文章可作。

  崔伯元想要帮他,兴许就是为了此事。可他拒绝了……

  他娶崔氏女,为得崔氏助力,事到如今为何不加以利用了?

  玉其一面担心他们的事,一面忧虑自己的处境。她含了一片醒神的薄荷香,决心不要再想了。

  姨母说过,人是不可控的,因而事体总是在发生变化,兵无常势,以不变应万变。

  车舆在风雨中微微晃动。踏水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给使上前禀告,崔丈托他传话,请王妃去紫宸殿。

  圣人接见朝臣早就移至了西苑的麟德殿,紫宸殿是清修居所,玉其顿觉大事不好。

  给使引路,玉其带着豆蔻进了宫门。天光阴沉,大雨倾城,巍峨的殿宇在眼前展开,悬山顶下庑殿顶呈现九条屋脊,瑞兽镇角。

  豆蔻双手撑伞,不忘好奇地张望。抬头见宽敞的廊下,一道身影跪立,她惊呼:“大王……!”

  李重珩束发潦草,只一身白色中衣,甚至脱了靴。一个年老的内侍与宫人环绕左右,两边的禁卫高举刑杖,准备动刑的架势。

  玉其心口一跳,不顾仪态,快步走上玉阶。

  “何人——”廊下禁卫喝道。

  “是燕王妃。”给使战战兢兢。

  即将登上廊道,玉其忽然顿住。只见那道身影回过头来,他眸色深沉,闪过惊诧:“谁许你来了?”

  不知者无罪。玉其咬了下嘴唇,转头抬起下巴:“尔等胆敢如此对待亲王!”

  大内侍监胡须一颤,狭小而锐利的眼睛盯住她:“圣人口谕,燕王未经批奏,擅自缉拿朝廷要员,杖一百以惩戒。”

  “不许!”

  玉其脱口而出才觉得冲犯,忙低头:“当中定有误会,妾要面见圣人。”

  “崔玉其。”李重珩咬牙,“你给我走。”

  玉其惊慌地看了他一眼,难道她做错了……

  可是,一百杖是会打死人的。

  大内侍监高高在上:“燕王妃是说圣裁有误吗?”

  玉其不敢言语。大内侍监一个眼神,宫人立即将她们拖到一旁。

  “圣人说了,七郎顽劣不教,还是孩子心性,你们都仔细着。”大内侍监话里有话,可玉其没有心思琢磨了。

  “滚。”李重珩喉咙里发出低音。

  他从未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玉其攥紧了裙摆,就像小时候浑然不知做错了什么,却被嫡母狠狠责罚那般。

  还要脸面的话,她就应该立即走人,可是她动弹不得,仿佛有什么把她钉在了此处。

  “为什么……”轻微的话语淹没在声响之下。

  禁卫挥舞刑杖,重重摔打在李重珩背上。他身影微动,迅速直立,一道又一道刑杖朝他打去,白袍泛起血色。

  玉其有点头晕,撑住豆蔻的手,倏尔攥紧。一道刑杖打在李重珩脊骨上,他整个人前倾,五指按在地板上,青筋暴起。

  “不要再打了,他会死的……”玉其喃喃。

  李重珩强忍着什么,支起身来:“崔玉其,闭上眼睛。本王命令你。”

  玉其眼神茫然,豆蔻只得拽着她背过身去。声动之大,豆蔻自小见惯互市里打发奴婢的情形,也感到可怖。

  “停下——”

  一个身形娇小的娘子在宫婢拥簇下走来,大内侍监一众人躬身作揖,道了声太子妃。

  太子妃看也没看他们,径自走到李重珩面前:“停下。”

  两个禁卫立起刑杖,却是看向大内侍监。

  太子妃道:“阿翁,圣人准允燕王出宫了。”

  玉其暗自惊心,连太子妃都亲切地称呼大内侍监为阿翁,可见其在御前的分量。

  大内侍监示意禁军退下,命人抬肩舆来。太子妃屈身,扶住李重珩的手臂:“生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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