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66)

  李重珩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打了个手势让他清爽地离开。他嬉皮笑脸,神神秘秘地凑近:“你果然不知,五娘去香积寺是为了求子。”

  “吃茶吃醉了?”

  “是真的!”宇文放急了,“我亲眼所见,五娘拜了送子观音。那么乱的情形下,只有她在拜菩萨了。”

  李重珩知道事实未必如此,可新婚吃的那钟葡萄酒发酵出了回甘,五脏六腑冒出泡泡。他要笑不笑:“当真?”

  宇文放乜了他一眼,抬手一挥,冒雨走了。

  第47章

  雨幕像细碎的玉石帘子,在缥缈的暮春热风里发出声响。李重珩回身,看见玉其还在案前摆弄茶器。这种时刻她就像一个真正的贵女,像他既定人生里的妻子。

  以至于他偶尔会忘记他们在河西的交集。

  如果不曾有那段过往……

  “崔玉其。”李重珩唤了一声,像什么咒语。

  玉其抬头看来,据她所知,他不高兴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姓叫她。可他面色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届时王府亲卫去接人,”玉其以为他不知她的用意,耐心解释,“妾带着宇文放,他在我们手里,那边也不会轻举妄动的吧。”

  李重珩道:“我不想你去。”

  “不拿我作借口,你如何全身而退?”

  廊上出现了婢子的身影,李重珩来到玉其身边,暧昧地附耳道:“你又知道他们的行动了。”

  玉其默了默,用银则沾了茶水,在两个茶碗只见画出轻浅的痕迹:“漕运至洛阳,他们不可能远去洛阳渡口堵人。那么过了洛阳走陆路,经函谷、潼关,两地兵家险要,最宜设伏,可既是如此,必有重军把手。他们在这里动手,勤王不成?”

  摇了摇头,将水迹沿长,“折柳送别,灞桥历来是东出长安的要道。东临骊山,横跨灞河,商旅为患,妾以为当在此处动手。”

  李重珩挑眉将人盯着,玉其无奈:“妾长于边地,可也是经营车坊的人啊。天下十五道的商路,怎能不熟悉。”

  “这么说来倒是我屈才了。”李重珩不经意说了一句,泼出茶水掩盖了痕迹,“人多的地方有利有弊,不能做得人尽皆知,何况京畿有禁军巡防……”

  “宵禁?”

  李重珩赞许道:“宵禁之际,城关换防需要时间,同时城外仍有商旅。只要他们在此处把人拖住,让人无法进城,再下杀手便容易了。”

  “若是如此,妾如何带人返城?”

  玉其思忖着,就见李重珩皱起了眉头:“你当真要去?”

  “发生冲突,只能靠武力取胜。大王只派亲卫去,事后如何解释?他们跟着大王从河西回来,劳苦功高,怎可轻易弃之……”玉其认真道,“妾出城郊游,亲卫为了保护我,不得已亮刃。无论大王有何考虑,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戏本了。”

  李重珩摸了一手茶水,拢起指骨点着案几,片刻后道:“只此一次。”

  玉其笑了,飞快亲了下他的侧脸:“妾这便去准备。”

  人已离开,李重珩睫毛忽然颤了颤,好似遇火的飞蛾,想要飞走,却又向火扑去。

  是日,鹓扶君洗得通体雪白油亮,穿上珠光宝气的皮具,跟着玉其出了城。望舒使在高空盘桓,不时飞来他们身边。

  宇文放骑着一匹枣色御马,苦哈哈追来,惨遭豆蔻嘲笑。他闷红了脸:“你不也落在了后头……”

  “这马力不快,没有法子的事。”豆蔻大摇大摆与他并辔,“宇文君与大王从前就认识,大王从前是个怎样的人?”

  “你好奇这个作甚?”

  “奴就是奇怪,大王这么,这么……”豆蔻想了半天也不知怎么形容,“怎么会犯什么大错,去了河西。”

  绯色滚金的帔帛在半空飘荡,玉其回过头来,叫他们快些呀。宇文放一下不知如何作答,恼道:“你一个婢子,怎的胡乱打听主君,当心主母罚你。”

  豆蔻语噎,乜了他一眼:“宇文君府上莫不是有这样婢子?奴心头可装不下什么儿郎。”

  宇文放诧异:“等你再大些,总是要出府嫁人的。”

  “奴此生只想追随王妃,王妃去哪儿,奴便去哪儿。王妃嫁谁,谁便是奴的主君。贵人府邸这些婢子女使的作派,”豆蔻哼了一声,打马赶在前头,“奴可瞧不上。”

  这婢子好坏的脾气。宇文放难以理解,玉其身边怎会有这样的人。眼看豆蔻追上玉其,二人说说笑笑,更觉纳闷。

  蓝色缓缓浸染天幕,行至灞桥,玉其总算停下。宇文放牵马去河边饮水吃草,道:“我们也该往回走了。”

  玉其道:“跑累了,歇会儿再走。”

  河水环绕一片小道纵横的草场,桥畔有三两帐篷,升起了篝火。城中的人好郊游,喜爱帐篷的野趣,有人便专门搭了帐篷在此处卖茶。他们卖的是痷茶,直接冲泡的散茶。

  玉其带着宇文放找了一处空地歇脚,让豆蔻去付茶钱。

  见玉其摘下帷帽,不避讳地拿出绢帕擦汗,宇文放莫名有点过意不去:“是你让那婢子……”

  “甚么?”玉其掀起睫毛,湿润而明亮的眼睛把人望住。

  “我听七郎说起过你,”宇文放改了口,面上也笑起来,“那天他喝多了酒,话比平时多些,你们在河西就认识了吧。”

  李重珩本就不是话少的人,不知醉酒之后有多絮叨。玉其想象不出,他们到底不曾见过彼此所有的样子。

  “他骂我了?”

  宇文放摇头,道:“他说你一出现,河西的风光都有了颜色。”

  玉其笑了下,逐渐放肆起来。她咳嗽一声,握拳掩唇:“他还真是满意这张皮囊。”

  宇文放一愣:“你……”

  “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说?”

  寻常人家的娘子会害羞,或者像他的姐姐那样谦逊吧。宇文放道:“五娘与人们想象的不大一样。”

  “人们,还是你?”玉其笑眼弯弯,“我在阿放面前才这样啊,因为阿放是他的挚友。”

  “他说,我是他的挚友……”宇文放怔然着,有点恍惚。

  “当然了。”玉其的语气平常而又笃定,“他那个人大多时候都在敷衍,对阿放却是不同的。所以阿放在我这里也是不同的。”

  宇文放一时没有说话,似乎卷入了回忆的洪流。豆蔻捧来冷茶与果子,他吃了些,方才缓缓道:“七郎以前是个胖小子,贪玩贪吃又贪睡。宫里有那么多的东西,他都不在意,偏偏叫我把宫外那些玩意带给他。他的兴致来得快也去得快,不知怎的就喜欢吃糖,太子妃从前还特地学了如何制糖,就为了哄他。七郎从我们这里讨东西都不算什么,也向圣人讨呢。只要是七郎想要的,圣人都会允他。或许得到一切太轻易了,他只想要他得不到的,他想要看遍这天下。”

  抬头看向玉其,蹙眉而笑,“而今也算看过了罢。”

  那言语里带了点羡慕,玉其已然开始感到遗憾。

  一支胡人商队从城里过来,三五十人,瞬间挤占了茶摊。他们把货袋卸下来,马就放在一旁,一群人围坐下来。

  豆蔻总是不忘在商行的日子,好奇他们做的什么买卖,要去搭讪。玉其叫住她,暗暗使了个眼色。

  豆蔻不解其意,玉其低声道:“过灞桥,到驿站还有好些距离,他们却不饮马,不似要远行。商队远行带这么多货,搬来搬去,最怕损耗,他们却用寻常麻袋……”

  宇文放看了过去,商队的人正四下观察,等待着什么。

  “那是甚么人?”

  “他们的马,阿放不认得吗?”尚有一段距离,玉其无法去看马上的烙印,可从马的体貌来看,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商马。

  “那是……”宇文放奇怪,起身上前两步。

  柳树枝蔓在风里微微飘拂,他看见那个戴着胡帽的人转过脸来,“那是武侯。”

  西京武侯铺的人都是市井汉子,还有犯过罪案的不良。他们平日受金吾卫的差遣,也收钱办事。他们在这个时候出现,定然是来“迎接”周光义的。

  东宫比玉其认为的更加谨慎,动用这些没有官身的人,事发之后大可撇清干系,甚至将其抹杀。

  “就要闭城了,我们快些回去吧。”宇文放意识到了什么。

  玉其道:“既然来了,便看他们要做些什么。”

  宇文放惊讶:“五娘……”

  东方一行人渡河而来,驷马驱车。亲王之外,只有节度使府有此等规格。玉其紧张起来,往身后扫了一看。

  天色将暗未暗,树影重重,不大看得清亲卫在何处。望舒使从枝头飞来,掠过他们头顶,转又不见。

  武侯燃起了零星火把,假意牵马要走。他们暗地里摸出刀来,逐渐靠近河岸。

  两方人们狭道相逢,只一刹那——

  人喧马嘶,刀起血溅,帐篷这边的商旅吓坏了:“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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