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珩悄无声息跟了过来,大有问罪的意思。
谢清原面色一紧,作揖道:“容臣细说。”
李重珩挑起眉梢,马鞭捏在手里,指骨泛白。君王有怒,谢清原只当不是冲他来的,和缓道:“周参军少年时在西京游历,与崔令公有过来往。周参军入京的消息传开,崔令公难免欢喜,前几日便托臣前往洛阳渡口接人。臣与周参军到了潼关,他向游览风光,让臣先回京报信。”
谢清原这番话说的轻描淡写,却是都交代清楚了。
崔氏到底是清流党首,效忠的只有天子。崔伯元暗中接应周光义,与东宫的意志相悖,此番倒是拉拢崔氏的机会。
李重珩不响,谢清原又道:“崔员外可是奉旨……”
“王妃没有告诉你吗?”
谢清原垂头:“臣不知燕王妃会来,幸得所救。燕王王妃是臣的恩人,臣当以叩谢。”说着便要撩袍。
李重珩抬起马鞭拦下他的动作:“你此番所为,解本王之忧,当赏。说吧,想要甚么?”
“燕王抬爱,臣不过是为老师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担不起如此大恩。”
他是清流门生,往后要堂堂正正入仕,报效朝廷。
若是再追究下去,倒显得王没有容人之心了。李重珩用马鞭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似儿郎之间轻快的问候。
腥气弥漫的河岸,玉其安抚着鹓扶君,又像是依靠着它,李重珩慢慢走过去。
“都说不让你来了。”他收起马鞭,将人揽到身前。
玉其抬头,把受伤的脸颊给他看,眼眸因怒意迸发生机:“为何不将那郎将杀了!”
李重珩适才发觉这伤口竟有拇指那么长,还好不深,血已止住了。他有点郁气:“那么多人,作甚要你去救谢清原。”
“你还怨我?”玉其肩头一转,不要理他了。
李重珩又将人拢回来:“坏讹兽,没心没肺嚷着要杀人。”
这自然是气话,玉其一口气提起来,说不出的埋怨:“他们害了人,为何不缉拿审问,依法判处。”
“非独忠信仁义也,中正而已矣。”李重珩看着她的眼睛,“还不是时候。”
河西军需牵扯多方,事关岸东府,进展迟缓而繁琐。若非圣人有意彻查,鹿城公主也不会放手让李重珩行动。他们受制于人,有的事不能够做。
玉其早在生活之中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来到这个位子,压迫的感觉更深了。这些不能够做的事令人感到丧失,怒不可遏。
玉其闭了闭眼睛:“姨母……”
“若周光义今日来京,很快便能有定论。”
“当真?”
“你先回去,好不好?”李重珩说罢将豆蔻叫了过来,“仔细给王妃上药,以免落疤。”
玉其暗暗哼嗤,牵起鹓扶君走了。崔修晏见了,想要说什么,让李重珩叫住。他还得留下来等周光义,把这差事办妥了。
崔修晏接到玉其捎来的请托,怎么琢磨都觉得是要丢了他的官帽。但李重珩亲自来找他这个岳丈,他没有回避的余地。
蚍蜉撼树,怨不得他。
东宫阴云密布。
“太子妃,差使来了。”宫人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一个俏丽的女史走了进来,太子妃笑意盈盈:“还以为你乐不思蜀。”
女史跪下一拜,道:“今日他们出府,小人才找到机会……”
“说来听听罢。”
女史嘴唇微张,忙道:“大婚当夜,那人掌掴了他。”
太子妃一怔:“有这种事?”
“他们只是在人前做戏罢了,私下常闹得不可开交。”
“我就说……”太子妃笑了,“那孩子是不会被驯服的。”
“太子妃交代小人的事,小人照办了。那人的婢子只当小人想要争宠。”
“你想吗?”
女史眼观鼻,鼻观心,无欲无求的样子:“他心思都在太子妃身上,容不下旁人。”
女史离去之后,太子妃让人把新来的那个人叫来。
夏顺在宫里住了好些时日里,听说太子妃回来了,要见她。
太子妃廿十出头的样子,弯眉笑眼的菩萨相,夏顺没敢多瞧,伏跪下来。
“过来,让我看看你。”太子妃嗓音柔和,让人顿感亲切。
夏顺上前,跪坐在塌边。
太子妃把住她的脸颊,来回端详。她有点不敢呼吸了,那温柔的目光背后藏着一股力量,要洞穿她。
“太子让你侍寝了?”
夏顺红了脸,吞吞吐吐不知说什么好。
“你也不是未经事了。”太子妃笑,“从前不是跟着郑十三吗?”
夏顺诚实地点头。
太子妃又道:“太子身边有过许多人,你却是不同。你想要留下吗?”
夏顺眨了眨眼睛:“我想要,就可以吗?”
“是啊。”太子妃凑近,摩挲她的脸颊。与方才感觉不同,太子妃动作轻柔而暧昧,让人想起了太子。
太子把她搂在怀里的时候,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
太子妃差人送夏顺回了太子寝殿。
窗外下起了雨,夏顺熬不住,在案边打起瞌睡。迷迷糊糊感觉到什么,夏顺睁开眼睛,看见一抹身影走近。
李景柔声道:“怎么在这里就睡着了。”
“在,在等太子殿下……”夏顺忽然有些困惑,“殿下去哪儿了?”
李景低头看了看,外袍上有一片乌红的痕迹。他道:“不碍事的。”
夏顺睡意全无,紧张起来:“殿下这是……”
“处理了点麻烦而已。”李景俯身撑住案几,笑意盈盈,“你与十三郎交好,自然也认得燕王妃吧?”
“算是吧……”
“那个人添了不少麻烦呢。”李景却是没再说下去,自去更衣盥洗。十余宫婢伺候,添香暖床。夏顺像颗鸽子蛋,盛在一袭乌丝绒里,等着谁来取用。
李景回来见了她,无奈地笑着:“今夜放过孤罢。”
夏顺手足无措:“殿下?”
“孤说的还不明白吗。”李景拢着玉带转身,“那么你留下,孤也好久没见太子妃了。”
昏暗的雨夜闪过一道白昼,久违的羞耻之心穿透了她。夏顺裹紧了衣袍,慌不迭地逃离,可偌大宫殿怎么也无法逃开。
那是一年前,夏顺把车坊的马粪拿去卖,又碰见了那个轻浮的郎君。他把他抱上了车,就这样来了西京。她起初是不情愿的,可他说为了她,他在外头置宅,家都回不去了。
后来夏顺才知道,她们这样的人叫作别宅妇。比妾低贱,不受律法认可,随时会被抛弃。郑十三却说,他有个亲戚曾经也是这样,怀有身孕之后,变成了高门贵妾。
夏顺不想嫁人,更不想作妾,但她再也不用忍受马粪的味道。
这样的日子久了,很多事便忘了。郑十三也说,人都是会变的。
郑十三其实没有看上去的轻浮,夏顺常看见他夜里读书,好似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抱负。可那天也不知怎么回事,他们两馆生宴饮,他发起酒疯,当众与她亲昵。
后来事发,夏顺以为终于能够逃脱他了。可她没能逃脱,她想要找他问个清楚,为什么传闻中的天家新妇,是从前让她伺候马粪的娘子。
在皇城门外徘徊了好几天,也没有等到有谁去探望郑十三。她只好去香积寺寻找门路,竟又遇见了那人。
夏顺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有那人还像从前一样,理所当然高高在上地施舍别人。
都是因为那人,才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第49章
雨下不停,蓬莱殿的狸奴被雷劈了。檐廊下的宫人互相推诿责任,一见李保来了,连道中贵人救命。李保焦头烂额,打发人去太仆寺寻只一模一样的来。
他掸了掸青袍上轻微的雨珠,躬身进入殿宇。兽炉升起的香驱散了雨水的气息,珠帘背后的人轻声交谈。
李保通禀了一声,李千檀招手让人进去:“娘娘怎么样了?”
“这天儿怪,皇后身子乏闷,请了医官问诊呢。”李保答毕,适才拜见太子太子妃及一众贵主。
“今儿真是不巧,你们循例来给娘娘请安,怎的惹得人不安了。”李千檀说笑,座下无人附和,气氛凝滞。
“皇后盖有凤仙护持,慈躬弗侵,微恙无虞,殿下不必忧心。”太子妃言语悦耳,小辈们暗自舒了口气。
太子是长子,公主是嫡出,两位殿下,一山不容二虎。不过昔日太后临朝,残杀李家宗室,如今的世道只怕再容不得母老虎。
李景把玩着袍带上的玉佩,笑道:“鹿城,姊妹来陪你说话,你却是嫌烦了。”
李千檀道:“我讨厌下雨天。”
“开春的时候你带着女眷们祈福求雨,这灵验了,你倒不高兴了。”
今春的雨落个不停,关中良田怕是又要遭殃了。李千檀不接这话,问李保:“那个金吾卫中郎将昨夜吃醉了酒,在城外闹事,人找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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