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70)

  不过他有了茶喝,总不至于再被人激怒,卷入争端了。

  众人将卢敬才望着,佯作忘了回周光义的话。

  吏部尚书同平章事作为宰相之一,不曾参与此案,直到今日奉旨来麟德殿。他道:“大家都羡慕卢尚书有茶吃,把周参军晾一边了。”

  “无妨。”周光义道:“关中多雨,反倒让人惹火。我们能否向中贵人讨碗茶喝啊?”

  “周参军折煞小人。”赵淳义叫给使上来奉茶。

  “汤汤水水的弄到账上来,又该晾半晌。”李重珩话里有话,赵淳义只好又让人止步。

  “得了,茶没得吃。”黄彦哀叹一声,想起似的说,“前线烽火连天,六部二十四司五监九寺都运转不过来,要向商户采办军需,让商户承担转运。”

  周光义道:“黄堂老怕是没有经办过地方实务。转运粮草可不是小事,最缺的便是人手与马力。地方的粮草到了东京,东京至西京,西京又去往凉州,这么长的路程,需要比军队更多的人才能走得通。”

  黄彦道:“所以啊,只有兵部才能送去军需补给。”

  兵部尚书坐不住了,要斥驳,周光义又道:“某听闻东宫发了手教,把参与运粮的商户都抓起来了。审案也审了一些时日了,可有甚么线索?”

  大理寺审案,审来一个个商户竟向衙门索要应结的钱款。谁也没拿到钱,钱飞走了,说来说去是兵部吞了。兵部尚书不认这个账:“册户、度支、调仓,哪样不是户部的事。我们在朝为官,秉公办案,怎的你们户部一味推诿?”

  角落的卢敬才耳朵一动一动的,却是把肩头勾着,忍着不接这个话。

  可这火烧过来了,总要设法跳开。郑守道:“户部的责任,户部自然该担,此事户部担也担不了呀。委派监军的是兵部,真正押送粮草抵达军营的只有监军,此事是否应该找他们来对证?”

  兵部尚书道:“你胡乱说些什么,派谁去监军,那是他们北省和政事堂审议过的。兵部,兵部管得了他河西军,管得了他淮南军吗!”

  周光义莫名发笑:“哎呀,这个说法,崔堂老有何高见啊?”

  最后一个没说话的就只有中书令了。

  崔伯元十分认真地审阅各部拿来的文书与账目,手中的朱笔不时勾线画圈。他眉头紧锁,适才抬头看向议论不休的同僚:“文书是实实在在的,看过了,看清楚了,没有问题,那才能谈论究竟是谁的问题。”

  崔伯元秉持中庸之道,一贯春风化雨。与他共事已有的黄彦却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面露诧异:“文书看来看去都一样,若能看出端倪,何必抓了那些商贾审案。崔令公此言不甚中肯。”

  卢敬才把着茶碗,幽幽道:“敕令监军押送粮草,过陇右,至河西,人马死在路上,就都成了账上的一笔墨点。各个说起来官官是道,谁又真正装下了天下十五道……”

  清流文士惯是宣称齐家治国平天下,讽刺的谁不言而喻。

  郑守拢紧五指,想要抵住额头,却是只能抱手拢袖,目不斜视地端坐。

  兵部尚书却是横眉冷对:“卢尚书所言何意,入河西经陇右,本就是难渡的咽喉要道,人为国死,死得其所。”

  黄彦拍案:“好一个死得其所,大丈夫当以此志报国,我们都该拖家带口去!”

  兵部尚书道:“好哇,起战的时候,一个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倒好了,骂起战时开支来了。”

  茶碗砰地落地,卢敬才回身指着他:“什么开支,骂的就是你!同在廊下食,谁闻不到你的屁,一屋子乌烟瘴气!”

  兵部尚书咬死道:“足数的军资军粮,过了黄河生生的没了,岸东匪患未治,你们找岸东府说理去。”

  卢敬才还要说话,郑守一把将人按住。黄彦和缓道:“高尚书莫急,莫急。朝会已经议过了,岸东府到底有治理不力之罪,人便交由刑部审理,等他们松了口,是否贪墨,贪墨多少,届时不就知道了。那是否与此案有关,也得等到那时再说不是。今日先把这边的账对了,该放的商户也早些放了,闹得人心惶惶的,于谁都没有好处。”

  怪道黄彦对崔伯元的态度感到诧异,他们北省早已有了立场。

  兵部尚书觑眼瞧着他:“我看你们是有亲戚参与了买卖。”

  这是猜测还是诋毁,赵淳义惊讶不已,瞧了眼李重珩的侧影。殿里微暗的光披在他身上,犹如一件大氅。

  赵淳义隐隐有不好的感觉,眉头一跳,只见他一把推到书册,踹开案几起身。烛台滚落到地席上,赵淳义扑上去护住。

  李重珩喝道:“河西军七万健儿,要死,也该死在战场上,却有半数因饥饿,因暑热,困死在山岭河谷。战事拖延,百姓饱受战乱之苦,离丧之痛。你们身在这庙堂,自是无法体会,亦无需体会。”

  兵部尚书道:“燕王这是……”

  哐嘡一声,案几掀倒在地。李重珩道:“我这人脾气坏,耐心差,诸位担待。岸东府贪墨证据确凿——”

  兵部尚书的胡须轻微颤抖,道:“淮南没有问题,入京也没有问题,过了岸东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恐怕还得找监军对证。”

  黄彦道:“是太子身边的那个宇文放?”

  重音在太子,赵淳义心头一惊,悄然回望隔们。圣人在临,至今仍未有任何讯号,便是让这场会议继续下去的意思。

  然而堂中寂静,兵部尚书不接话了。

  崔伯元俯身拾起书册,把案几抬起来。他一面整理一面道:“派去监军的人,最好让刑部去审,我们在这里是问不出什么的。正如黄堂老所说,该审的人要审,该放的人也要早些放了。我们坐下来,好好的把事了了,也不负了圣人赐的这身衣袍。”

  李重珩坐了下来,以手托腮,另只手轻点着案几:“相公们在此,一道来审吧。”

  崔伯元紧绷着脸抬头,他这话可不是为了给人递刀。

  李重珩气定神闲,已不知方才发的是哪通脾气:“把人带上来。”

  据说在飞龙厩驯马的虞将军提着岸东府石参军进来,人们面面相觑。李重珩摊开面前一本账簿,道:“哦,虞将军此前在河西节度使府,差办了凉州萨保走私案,此案与岸东府有些牵连。”

  阿虞把人往地上一丢,那石参军生平头一回入传说中的虚室,在众位宰臣的注视下,竟有点犯怵。阿虞压住他肩头:“说。”

  石参军缓了缓,嗫嚅道:“臣,臣收了钱,罪无可恕——”

  石参军负罪,已去帽冠,阿虞逮住他潦草的束发,道:“老老实实说清楚了。”

  宰臣们皱眉,这武夫好野蛮的作派,把边地军营的风气带到虚室来了。还有这个地方参军,宵小之辈,怎配入虚室?

  可圣人没有传话,他们碍于燕王的身份,也不好说什么。

  石参军从头到尾禀明实情:“一年前岸东发洪水,毁堤淹田,盗匪横生。朝廷拨款治灾,可成效不佳……岸东府怕交不起税租,便向过路的商贾增收了商税。有的商贾,例如石家萨保这般的,千方百计贿赂!”

  黄彦道:“如何贿赂?”

  石参军道:“河西商贾惯用胡椒进行大宗交易,是以……”

  李重珩把手头的账簿传阅下去,石参军接着道:“岸东府打算用这笔款项购粮,事情落到了臣头上。当时只能往西京购粮,臣辗转托人,兵部的人找到了臣,说能够解决臣的难题。此事当即谈拢,臣万万没想到他们运来的粮是给河西军的军粮啊!”

  兵部尚书有些按捺不住,道:“兵部谁人?”

  “兵部驾部司郎中赖大!”

  这名字一出,周光义哈哈大笑。

  显然是个捏造的名字,兵部尚书道:“兵部没有这个人!你们的交易可有凭据?”

  石参军底气不足:“这种事怎可留下凭据,无非是靠着在在朝为官的义气……”

  兵部尚书义正言辞:“你这是污蔑!”

  “有没有,一看不就知道了?”李重珩说着,阿虞把另一个人带了上来。

  此人生做一张麻子脸,石参军激动地指着他:“就是你,赖大!”

  兵部尚书皱眉:“我不认识他,这不是兵部的人。”

  黄彦紧追不放:“‘赖大’,你是否认识高尚书?”

  “不认识……”

  兵部尚书看了眼同僚们,默然宣告兵部的无罪。李重珩笑了下:“‘赖大’,你此前可在兵部任职?”

  赖大被刑部轮番审讯过,失魂落魄,声如蚊蝇:“小的是兵部底下一个无品差吏,今年初被革职了。”

  “谁革你的职,为什么革职?”

  “小的不知,想是因差事没办好。”

  李重珩把第二本账簿抛了出来,是一本装订成册的质库凭据:“可是这差事?”

  赖大瞳孔猛缩。

  一旁的兵部尚书面露犹疑,李重珩又道:“高尚书不认得此物,‘赖大’,你好好解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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