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71)

  赖大紧闭嘴巴,而后道:“小的不知……”

  阿虞拍了他一把:“此物是质库凭证,兵部收了岸东府的胡椒,经各个质库兑换了钱帛。”

  “小的不知……”赖大晕倒了。

  兵部尚书忙道:“来人啊,请医官,千万不能让此人有何闪失!”

  黄彦冷笑,招呼守在外头的内官来掐人中。他们折腾一番,赖大直翻白眼,却是怎么都不醒。

  阿虞凝重地看了李重珩一眼,李重珩甩出了第三本账簿。

  兵部尚书捧起来翻看,上面的字迹全然陌生,清丽而锋利,似是出自少年之手。然而一笔一笔账目干净清楚,对齐岸东府给赖大的胡椒数额,赖大向质库兑换的财帛,最终指向河西军军费的差额。

  “这又是……”

  “这是请我府上账房先生整理的账册,诸位可仔细瞧瞧。”李重珩莞尔一笑,“郑侍郎,你且验一验,可与户部度支对得上?”

  郑守狐疑地凑近一看,这账做得太好,只怕叫户部精于算学的人来看都瞧不出问题。

  自然,这本账目是玉其亲手所做。

  玉其营救姨母之心恳切,提出要参与今次的审议。她以车坊少主的名义,与他们一起查找胡椒的流通与凭证。她为了做这本账册,日夜不怠,他挑灯陪伴在侧。

  众人将三本账册拿来仔细核对,殿宇安静下来。

  外头天色阴沉,会议进行到这个时辰都有些疲乏了。赵淳义传圣人口谕赐食,小歇片刻。

  周光义问李重珩借一步说话,来到侧廊。他拱了拱手:“燕王,臣赴京只是为了大帅的儿郎。”

  “不妨告诉周郎,我也是为了一人。”李重珩摘下银球香囊,紫藤萝色的细长流苏滑落指尖,“我要的人在大理寺。周郎满怀热忱而来,一定有办法让大理寺放人。”

  周光义讶然而笑:“听闻那日救了假参军的是燕王妃……”

  “不错。”李重珩眼角眉梢有藏不住的少年意气,“正是吾妻。”

  数着日子,玉其乘车来到顺义门,不住地掀开卷帘张望。

  李重珩说此案还未盖棺定论,她们的关系不便声张,因而不能亲自到大理寺迎接。玉其一贯很能忍耐的,此刻却只感到躁动。

  “王妃……”豆蔻欣喜的声音传来。

  玉其晃眼一看,急忙跑下车。天青色,烟雨朦胧,苏如如忘记了要看来人。她抬头望着天空,伸出手掌。

  玉其循着视线看去,云雨间隐约有大鸟的影子。

  雨水同时落在了她们的脸上,眼睛与嘴唇上。苏如如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声音:“阿芝……”

  “阿芝,真好啊。”

  雨让人变成了湿润的小兽,想要依偎在血亲怀中。玉其竭力克制着这股冲动,退了开来,让豆蔻带姨母离开。

  天色暗了,玉其方来到平康坊一间胡商牙行。胡椒做了进士团的买卖,便开设了这间中介牙行,他平日也都宿在此处。

  今日店行早早打烊,胡椒悄悄给玉其开了门。苏如如已梳洗过了,换上了干净衣袍,在灯下翻看胡椒的账面。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柚子气味。这个节气,也不知胡椒哪里找来的柚子,玉其没有忍住,捂住了脸。

  “阿芝啊。”

  如今这世上除了姨母,还有谁会这样唤她呢。玉其再也克制不住,扑入了苏如如的怀抱。

  “好孩子。”苏如如抚摸着她梳起来的头发,她为了行动便利,扮了男装,就跟在河西的时候一样。

  哪里想得到她嫁作了人妇。

  苏如如哽咽着,“阿芝一直都是好孩子,为了我,生受了。”

  “阿娘……”玉其抬头。

  “给阿娘讲讲吧,这一年阿娘没在你身边,你都是……”苏如如眼角泛起泪花,又笑起来,“你过得好吗?”

  玉其一时只能点头,张唇呵出一口气,方道:“阿娘,我与他,我们在河西的时候就已相识,所以算不得受迫于人。阿娘你放心,如今我过得很好,只要阿娘好,阿芝便万事大吉。”

  母女搂在一起,又哭又笑。灯影暗处,胡椒与豆蔻抹着眼泪,不由头碰头,发现彼此,大跳开来。

  胡椒烧柴,端来西北风味的馎饦。他们挤着一张案大口吃面,大口喝汤,而后是无尽的细碎的低语。

  再度安静了,母女躺在地席上,望着窗外飘摇的夜。

  “关坊门了,该回去了。”苏如如道。

  “今夜我不回去了,没关系的。”玉其双手拢在胸前,小心地,更小心地靠近了姨母。除了记忆中朦胧的母亲,苏家的女人都是有些冷情的。为了让她成长为担负得起自己人生的人,姨母待她严苛,她们甚少有这般亲密的接触。

  苏如如终于拥抱了她,就像母亲那样。

  “可惜大娘没能见到你成婚,我也错过了你的婚仪。”苏如如缓了缓道,“那是个很美的夜晚吧……”

  “很美,”玉其心下五味杂陈,“很盛大。阿娘,我不想离开你。”

  姨母握住了她的手。姨母的手柔软而有力量,她渐渐平静下来。

  “见到天光的时候,我也见到了一个旧人。他问我‘如如’作何解……”苏如如叹道,“我与你母亲,我们在河西也曾度过了美好的青春啊。”

  玉其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卷五:烂柯人

  第50章

  岸东府官吏贪墨成性,乃至侵吞河西军军资军粮,岸东府官吏、监军副使与涉案商贾问斩,几个兵部官吏尽遭贬谪。飓风过境,朝野清朗,百官大呼上天纵英明。

  苏家车坊不在行贿名单上,侥幸逃脱。

  玉其在城郊坟地见到了阿兄苏寸泓。大伙儿筹钱给杜宇安葬,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墓志铭。

  苏寸泓消瘦了许多,一身粗布襕衫松松垮垮,腰上系一个袖珍笔墨盒,已有几分醉意。他没有认出玉其,以为是谢清原结交的娘子,打趣:“檀郎遇上谢家女,老鼠钻进面柜里。”——享福了。

  同乡友人都在,玉其不便表露身份,拦着谢清原不让解释。今次玉其托谢清原找阿兄,谢清原适才明白这层关系。苏寸泓穷困潦倒,竟是王妃的表兄。

  谢清原一直想找机会与苏寸泓解释,怎知他一脸兄弟我懂的样子,随口作了出老鼠滚面的艳词,引得众人大笑。

  玉其登时来了脾气,伸手揪住苏寸泓的耳朵:“你这孽子,今日我就替阿娘收拾了你!”

  读书人惊了,苏寸泓也惊了。玉其挑开帷帽绉纱,他一时不敢认。

  苏寸泓来京三年,玉其从一个孩子长成了娘子,眉眼神态都有了变化。他费劲掰开她的手,怒视谢清原:“我拿你当兄弟,你招惹我小妹。孝悌忠信礼义廉,一二三四五六七!”——无耻王八。

  谢清原有股淡淡的绝望,任苏寸泓要打要骂。苏寸泓撸起袖子,忽然想起什么,皱眉看着玉其:“你何时来京了?”

  “来了有些时日了。”

  “有些时日了?”

  苏寸泓倒抽一口气,逮住谢清原摇来摇去,“好哇,你把我家小妹哄到这鸟不生蛋的京都来,竟敢瞒着我。你下去吧,子规兄一个人寂寞。”

  “阿兄!”玉其一把抱住苏寸泓手臂,“我与明初不是你想的那样。”

  “明初?明初!”苏寸泓捂住胸口,啊啊大叫飞奔而去。

  人们却是笑,并不觉得多么惊奇。一个在吏部抄书的胥吏道:“早就听闻苏郎说起与表妹的婚约,如今终于得见娘子……”

  苏寸泓有回酒后吐真言,说他与老家的表妹有婚约。谢清原起初没往这方面想,忽觉大事不妙。

  但见玉其匆忙道别,提起裙摆去追苏寸泓了。

  车驾停在山道上,豆蔻啪啪打了苏寸泓两巴掌,把他丢进车厢。玉其一上车便看见他老老实实跪着,他每次惹她生气了都这样,不过是不想她去状告。

  “小妹,我错了,放过我吧。”苏寸泓双手合十,如拜菩萨,“别捉我去见阿娘。”

  苏寸泓放浪形骸,生的却是七窍玲珑心,猜到大人来了西京,才装疯卖傻逃跑。

  “像什么样子。”玉其蹙眉睨他一眼,“你不知道阿娘这些时日受了多大的苦。”

  苏寸泓一怔,却是按下不表。他细细端详她面容,犹疑道:“你不会真的嫁给七郎了吧……”

  习惯了西京的生活,还道他说的是那个七郎。玉其轻笑:“七表哥终是做了富商的赘婿。”

  苏寸泓面露嫌恶:“出息。”转而又道,“你与谢明初怎的回事?”

  “我们的事你不是知道吗?”

  苏寸泓以为玉其资助谢清原只是可怜一个有志之士,顾及儿郎的自尊心,他哪怕吃醉酒也从未点破。

  可无论苏寸泓怎么看都觉得玉其成熟了许多,眼波流转之间颇有妇人风韵。

  “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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